季瑜几乎是踩着放学的铃声冲出教室的,书包甩在肩上,脚步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。他不想给周北祁任何“偶遇”或“同行”的机会,更不想让对方看到他脸上可能还未完全消退的、因为下午那场冲突和后来那个荒谬约定而残留的狼狈与混乱。
“瑜哥!等等!打球去啊!”陈鑫浩在身后喊着。
“不去!”季瑜头也不回,声音硬邦邦的。他现在哪有心思打球?满脑子都是周北祁那张平静到可恨的脸,和那句“明天放学,图书馆,老地方”。
老地方?他们什么时候有过“老地方”?是那次周北祁生病,他被迫跟去他家那次?还是更早以前,在教室里那些无声的对峙和莫名其妙的“投喂”?狗屁的老地方!
季瑜心里憋着一股邪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。自从周北祁这个瘟神转学第一天,莫名其妙叫他“小猫”开始,他好像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被戏弄,被当众出丑,被耍得团团转,现在还被迫签下什么狗屁“搭档”协议!凭什么?凭什么就逮着他一个人欺负?看他好欺负吗?
是,他成绩是烂,脾气是暴,是不如那些好学生乖巧听话。可这也不是周北祁能随便拿捏他、把他当成什么观察对象或者逗弄玩具的理由!
季瑜越想越气,一脚踹飞了路边的空易拉罐,哐当一声滚出老远。路过的小学生吓得躲到妈妈身后,惊恐地看着他。季瑜狠狠瞪回去,那小孩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他低吼一句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脚步更快了。他需要发泄,需要做点什么来平息心里这团越烧越旺的火。回家?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生闷气?还是去台球厅,把那些不长眼的混蛋揍一顿?
他站在街口,看着车水马龙,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。最后,他鬼使神差地,转身走向了学校附近那个他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区图书馆。
既然逃不掉,那就去看看。看看周北祁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大不了鱼死网破!
区图书馆不大,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三层小楼,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。这个时间,里面人不多,只有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和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、略带霉味的沉静气息,还有地板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季瑜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才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去。冷气开得很足,让他因奔跑和愤怒而发热的身体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环顾四周,一楼是报刊阅览区,空荡荡的没什么人。他记得周北祁说过“老地方”……难道是楼上?
他顺着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。二楼是图书借阅区,高大的书架排列整齐,灯光是节能灯惨白的光,映着一排排深色书脊,显得格外肃穆。这里比一楼更安静,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季瑜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,最后定格在靠窗最里面那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张靠窗的长条桌,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。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背脊挺直,微微低着头,正在纸上写着什么。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落在他身上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边,也在地板上投下清晰而安静的影子。
是周北祁。
他果然在这里。而且,看起来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。
季瑜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,脚步也放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轻脚步,明明该理直气壮地走过去,把书包砸在桌上,用最凶恶的语气质问对方到底想干嘛。可看着周北祁那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、与周遭静谧环境完美融合的侧影,他那些准备好的狠话和怒气,突然就有些使不出来了。
他就像个误入禁地的闯入者,浑身的毛躁和戾气都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他磨蹭着,最终还是走了过去,在长条桌的另一头,尽量远离周北祁的位置,重重地坐了下来。椅子腿刮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噪音,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。
附近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皱眉看了过来。
周北祁却仿佛没听见,头也没抬,笔尖依旧在纸上平稳移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季瑜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发出更大的声响,然后抱臂靠在椅背上,瞪着周北祁的后脑勺,用眼神发射着无形的刀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周北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,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。阳光在他发梢和指尖跳跃,他偶尔会停下笔,微微蹙眉思考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然后继续书写。那副沉静专注的样子,让季瑜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子。
耐心耗尽。季瑜猛地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开口:“喂!你到底想干嘛?把人叫来就干坐着?”
周北祁笔尖一顿,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季瑜因为愤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,镜片后的眸子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透。
“你迟到了七分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,“而且,很吵。”
季瑜一噎,火气更旺:“谁跟你约好时间了?什么迟到!还有,嫌吵你别来图书馆啊!”
“图书馆是公共场合,需要保持安静。”周北祁语气平淡地陈述,然后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,推到桌子中间,朝季瑜的方向挪了挪,“这是近五年的高中数学联赛真题汇编。今天,从集合与简易逻辑部分开始。”
他的动作自然,语气公事公办,仿佛他们真的是为了准备竞赛而凑在一起的、再正常不过的搭档。
季瑜瞪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,又看看周北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一股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。“开始什么开始?谁要跟你开始?周北祁,你别给我来这套!你到底想干什么?直说!”
周北祁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,他几不可察地,几不可察地,几不可察地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极其轻微,几乎淹没在图书馆恒定的背景噪音里,但季瑜还是捕捉到了。
“我想帮你通过竞赛预备培训的初筛。”周北祁说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无奈?或者说是,一种“你怎么就是不明白”的陈述感。“李老师给了我两个推荐名额。如果你通不过初筛,名额会浪费。而我认为,你的某些特质,或许能在竞赛中派上用场——在我适当引导的情况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瑜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当然,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我的‘欺负’,或者‘戏弄’,你现在就可以离开。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笔记本,拿起笔,“门在那边。不送。”
他说完,便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东西,仿佛季瑜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。
季瑜僵在原地,被周北祁这番冠冕堂皇、却又似乎无懈可击的话堵得哑口无言。帮他?推荐名额?他的特质?派上用场?
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,连在一起却像天方夜谭。周北祁会这么好心?还“适当引导”?鬼才信!
可是……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?如果李静茹真的给了他推荐名额,而他周北祁,真的脑子抽风选了自己这个数学渣?这可能吗?图什么?
季瑜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看着周北祁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,看着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,又想起自己那张68分的、透着诡异的卷子,和操场上那个近乎羞辱的“邀请”。
走?还是留?
走了,好像就真的坐实了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,连送到眼前的“机会”(尽管可能是陷阱)都不敢接。而且,周北祁那副“随你便”的样子,更让他火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