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北祁静静等了几秒,见季瑜只是瞪着他喘气,不再有进一步动作,便弯下腰,捡起了草地上那支黑色中性笔,和那支被季瑜攥得发热的备用涂卡笔。
他将两支笔并排拿在手里,看了看,然后抬头,看向季瑜。
“笔还你。”他说,向前走了一步,将两支笔递了过来。
这一次,季瑜没有动,也没有伸手去接。他只是死死盯着周北祁,盯着他平静的脸,盯着他递过来的笔,盯着他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痕。
周北祁等了两秒,见他没有反应,便将笔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上。
“下个月,有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。”他忽然开口,话题转得突兀,声音依旧平稳,“李老师让我推荐有潜力的同学参加预备培训。”
季瑜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数学竞赛?跟他有什么关系?
周北祁的目光落在那两支笔上,又缓缓移回季瑜脸上。“培训需要做大量的练习和讨论。一个人,效率不高。”
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眸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幽深难辨。
“我需要一个搭档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或者,至少是一个能跟上思路、帮忙验算和提供不同解题角度的人。”
季瑜的心脏猛地一跳,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闪过脑海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: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周北祁看着他,嘴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。
“意思是,”他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季瑜的耳膜,“你的几何直觉,有时候还有点用。虽然,大部分时间,你的思路像一团乱麻。”
季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羞愤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。“你……”
“当然,”周北祁打断他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也可以拒绝。继续趴在后排睡觉,对着空白的练习册发呆,下次测验,或许就没有68分的‘好运气’了。”
他把“好运气”三个字咬得极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季瑜心上。
季瑜死死瞪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明白了。周北祁在给他下套。用一个看似“邀请”(实则是羞辱)的方式,给他一个选择。要么,继续当个什么都不会、靠“运气”及格的笨蛋,在他的注视下狼狈不堪;要么,接受这个荒谬的“搭档”提议,跳进一个明知道是陷阱、却可能藏着未知危险的局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季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嘶哑,“林晓薇不行吗?她不是你的‘好同桌’吗?她不是跟你‘般配’吗?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咬牙切齿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刻。
周北祁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晚风吹动他的额发,暮色将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“她太吵。”周北祁最终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而且,思路太规矩。竞赛题,有时候需要一点不按常理出牌的……野路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季瑜脸上,那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玩笑的成分,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。
“你虽然经常犯蠢,”他补充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但偶尔,能冒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、跳脱的念头。或许,有点用。”
季瑜被这毫不客气的评价气得眼前发黑,却又被他话里那点极其隐晦的、近乎“肯定”的东西钉在了原地。野路子?跳脱的念头?有点用?
周北祁是在说他……有某种“价值”?尽管是以一种极度让人火大的方式?
荒谬感席卷了他。他看着周北祁平静的脸,看着暮色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着石头上的两支笔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接受?等于自投罗网,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羞辱和折磨等着他。
拒绝?就像周北祁说的,继续当个废物,在他的“注视”和“帮助”(或者说操控)下,惴惴不安地混日子?
哪一个选择,看起来都像是绝路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操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晚风更凉了。
周北祁没有再催促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,像一尊耐心的猎手雕像。
最终,季瑜的目光,落在了石头上那支透明的备用涂卡笔上。笔杆尾部,那圈极细的胶带,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他想起考场上的敲击,想起68分的卷子,想起周北祁刚才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,和他那句轻飘飘的“小猫”。
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,猛地从他心底窜起。
豁出去了!他倒要看看,周北祁这个混蛋,到底想玩什么花样!想让他当“搭档”?行啊!看谁先受不了谁!
他猛地弯腰,一把抓起石头上的两支笔,紧紧地攥在手心,塑料笔杆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周北祁,眼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有些发红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:
“行啊,大学霸。老子就当你的‘野路子’搭档!看看最后是谁先被谁气死!”
周北祁看着他,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。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得逞般的笑意,但很快又沉淀下去,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明天放学,图书馆,老地方。带好你的脑子——如果还记得怎么用的话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季瑜,转身,步履平稳地朝着与季瑜家相反的方向走去,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。
季瑜还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支笔,胸膛因为激动和尚未平息的怒气而起伏不定。晚风吹过他滚烫的脸颊,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看着周北祁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支透明的备用涂卡笔。
一个荒谬的、充满未知的“约定”,就这样在暮色四合的操场上,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达成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周北祁之间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,已经被他自己亲手,用一句逞强的狠话,搭上了一座摇摇欲坠的、不知通向何方的独木桥。
而他,已经踏了上去。
没有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