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离开这里,立刻,马上!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,离开周北祁那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视线!
走廊里空荡安静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季瑜没有停步,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,冲出教学楼,一直跑到操场的看台后面,才扶着一棵老槐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和混乱。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滑坐到地上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。
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,欢呼声、哨声隐隐传来,更衬得他这里的寂静和狼狈。
周北祁……
这个名字像魔咒,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,带着冰冷的触感和灼人的疑问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看他出丑很有趣吗?还是……有什么别的、他无法理解的意图?
季瑜想不通。他只觉得累,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、混杂着无力、愤怒和茫然的疲惫。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迷宫里的困兽,明明能看见出口,却总是撞上冰冷的墙壁,而那个设下迷宫的人,就站在外面,平静地看着他四处碰壁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操场上的人也少了。季瑜感觉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用力抹了把脸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准备回家。他不想再待在学校,一刻也不想。
刚走出看台阴影,他的脚步就顿住了。
前方不远处的单杠旁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,深色长裤,身形挺拔,背对着他,微微仰头看着天际最后一抹绯红的晚霞。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衬衫的衣角,勾勒出清瘦而孤直的轮廓。
是周北祁。
季瑜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。但周北祁似乎听到了动静,已经转过了身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在渐浓的暮色里。周北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像是在这里等了他很久,又像是只是恰好路过。
季瑜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只觉得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。他想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,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他到底想怎么样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死死地瞪着周北祁,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凶狠和防备。
周北祁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,他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。
季瑜的身体瞬间绷紧,像一只进入警戒状态的猫,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想后退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周北祁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超出安全范围,又不足以构成直接的威胁。晚风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松针气息送到季瑜鼻端,混合着傍晚微凉的空气。
“你的笔。”周北祁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操场边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平淡。他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。
季瑜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手里。他刚才跑出来时,只抓了书包,那支特别的备用涂卡笔还被他紧紧攥在左手,而周北祁手里这支……是他自己的笔,常用的那支,大概是在教室捡笔时漏掉了,或者刚才跑出来时掉在了路上。
“在楼梯口捡到的。”周北祁补充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季瑜盯着他掌心里那支笔,又看看周北祁平静无波的脸,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绷到了极限。他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接笔,而是一把扫向周北祁的手腕!
“用不着你假好心!”他低吼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。
周北祁似乎早有预料,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,季瑜的手打了个空,只带起一阵微风。那支笔从周北祁掌心滑落,掉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季瑜一击不中,更是怒火中烧,想也不想,另一只手握拳就朝周北祁脸上挥去!他受够了!受够了这混蛋永远这副冷静的样子!受够了被他耍得团团转!他要揍他!狠狠地揍他!
拳头带着风声,直奔周北祁的面门。
周北祁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只是在拳头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,他动了。
不是格挡,不是反击。他只是微微侧身,左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抬起,不是去抓季瑜的手腕,而是精准地、轻轻地,用手背挡在了自己脸颊和季瑜拳头之间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季瑜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北祁的手背上。力道不小,周北祁的手背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一片,但他身形晃都没晃一下,连眉头都没皱。
反倒是季瑜,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包裹着棉花的铁板上,反震的力道让他指骨发麻,心里更是猛地一惊。周北祁的反应速度和那股看似随意、实则稳如磐石的力量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就在他愣神的瞬间,周北祁的右手动了。他伸出手,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轻轻地、稳稳地,握住了季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、那只打了他的手的手腕。
指尖微凉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“脾气还是这么差。”周北祁的声音近在咫尺,依旧平淡,却因为距离的拉近,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耳语的质感。他微微低头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季瑜因惊怒而瞪大的眼睛上,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季瑜自己慌乱的脸。
“小猫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几乎化在晚风里。但那熟悉的、带着微妙玩味的称呼,却像一道惊雷,在季瑜耳边炸开。
季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甚至黑了一瞬。又是“小猫”!又是这个该死的称呼!在这样的时候,这样的地方,用这样的语气!
“你放开我!”季瑜彻底被激怒了,他另一只手也挥了起来,不管不顾地朝周北祁身上胡乱砸去,同时用力挣扎,试图挣脱被握住的手腕。
周北祁松开了手。
不是被挣开,而是主动松开的。在季瑜的另一只拳头即将碰到他时,他松开了季瑜的手腕,同时向后极轻微地撤了半步,恰好避开了季瑜毫无章法的攻击。
季瑜因为用力过猛和突然失去钳制,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喘着粗气,回头死死瞪着周北祁,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。
周北祁站在原地看着他,手背上的红痕在暮色中依然清晰。他抬手,用另一只手的指尖,极其缓慢地、揉了揉那片红痕,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灰尘。然后,他放下手,重新插回裤袋,目光重新落在季瑜脸上。
“打也打了,气也撒了,”他平静地说,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,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
季瑜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几乎说不出话。他拳头捏得咯咯响,牙齿咬得死紧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所有的愤怒、憋屈、恐慌、疑惑,都堵在胸口,快要将他撑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