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分的卷子像个烫手山芋,在季瑜的书包里待了整整两天,也把他的心架在火上烤了两天。他不敢拿出来看,怕看到那些“侥幸”正确的选择题和填空题,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考场上那些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动静,和周北祁最后那个挑眉的眼神。但他也无法完全无视它,每当数学课,或者听到周围同学讨论分数时,那个鲜红的数字就会在他脑子里跳出来,带着嘲讽,也带着一丝诡异的、被他强行压下的隐秘悸动。
他试图像以前一样,用更暴躁的态度、更凶的眼神、更频繁的“逃课”(趴在桌上睡觉)来武装自己,试图在物理和心理上都筑起更高的墙,把周北祁和与周北祁有关的一切都挡在外面。可那堵墙似乎千疮百孔,总有各种细小的“噪音”穿透进来。
比如,林晓薇似乎并未放弃她的“攻坚计划”,只是调整了策略。她不再频繁地主动找周北祁说话,而是开始“润物细无声”地融入他周围的环境。她会“不小心”把橡皮掉在周北祁脚边,在他弯腰帮忙捡起时轻声说谢谢,脸颊微红;她会在他看书时,保持绝对的安静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,营造一种“我们是同类”的静谧氛围;她还会“恰巧”和周北祁一起被分到同一个值日小组,在打扫时默默递过抹布,或者在他擦拭黑板高处时,悄悄扶稳晃动的椅子。
这些举动细致、耐心,带着少女的矜持和心机。周围的同学看在眼里,关于他们“般配”、“默契”的议论虽然少了些,但那种“看,他们果然能相处”的默认氛围却更浓了。连李静茹偶尔目光扫过他们,严厉的眉目似乎都会缓和一丝——优等生互相促进,正是她调座位的初衷。
这一切,季瑜坐在遥远的“边疆”,看得清清楚楚,也听得真真切切。每次看到林晓薇那副努力“靠近”的样子,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混杂着不屑、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酸涩的情绪。不屑于她那点小心思,烦躁于她总在眼前晃,酸涩于……周北祁虽然依旧冷淡,但似乎并没有明确地、激烈地排斥她。至少,他帮她捡了橡皮,默许了她制造的安静,也没有拒绝她递过来的抹布。
凭什么?季瑜恶狠狠地想,周北祁对谁都那副死样子,凭什么对她就不那么“死”?难道就因为她是好学生,是学习委员,看起来“文静乖巧”?
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闷。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比较,在计较周北祁对待林晓薇和对待自己的“差别”。这太可笑了!他巴不得周北祁离他越远越好,谁在乎他什么态度!
然而,心里那点隐秘的刺痒却挥之不去。尤其是当他无意间瞥见,周北祁在接过林晓薇递来的抹布时,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,眉头也微微蹙了一下——虽然那表情快得像是错觉,随即就恢复了漠然——季瑜的心脏还是会莫名地紧一下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暗处偷窥的傻瓜,被眼前这出他看不懂也不想懂的“默剧”搅得心神不宁。
周四下午,最后一节自习课。夕阳西斜,将教室染成一片暖橙色。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书本纸张的味道,还有临近周末的松弛气息。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写作业,或者小声讨论问题。季瑜照例对着空白的练习册发呆,目光没有焦点。
忽然,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来自讲台值班的班干部,也不是来自旁边补觉的体育生。那视线很平静,没有攻击性,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穿透力,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他神游的屏障。
季瑜的身体瞬间僵住。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整个教室,只有一个人的目光,能给他带来这种混合着警惕、烦躁和一丝慌乱的感觉。
他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,迎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去。
果然是周北祁。
他坐在教室中央,逆着光,侧脸线条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有些模糊,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清晰异常,正隔着半个教室,平静地、毫不避讳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没有挑衅,没有探究,甚至没有之前偶尔闪过的那丝玩味。就只是看着,像在观察一件物品,或者……在确认某个坐标。
季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,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,却又被某种莫名的力量钉住,只能僵硬地与他对视。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,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目光交汇,和季瑜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几秒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然后,周北祁几不可察地,微微偏了一下头。那动作幅度极小,像是在调整坐姿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参考点进行微调。他的目光随之移动,从季瑜的脸上,缓缓下移,落在了他面前摊开的、空白的数学练习册上。
季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看到自己练习册上那道只写了“解:”字就卡住的几何证明题。他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一股混合着羞耻和被看穿的恼怒涌上心头。他猛地伸出手,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练习册,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笔袋,又稀里哗啦滚了一地。
响声在相对安静的自习课上格外突兀,引来周围一片侧目和不满的“嘘”声。值班的班干部也皱眉看了过来。
季瑜顾不上捡笔,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,他猛地抬起头,恶狠狠地瞪向周北祁,用眼神传达着无声的警告和愤怒:看什么看!关你屁事!
周北祁对他的怒视恍若未闻。他甚至没有因为季瑜制造出的噪音而表现出任何被打扰的不悦。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,重新低下头,看向自己摊开的书,仿佛刚才那长达数秒的对视,和那精准的“提醒”,只是季瑜一个人的幻觉。
季瑜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,憋得胸口生疼。他弯腰,胡乱地把散落一地的笔捡起来,塞回笔袋,动作粗暴。捡到最后一支时,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那支笔……是周北祁之前“不小心”滑落、又被体育生捡起递还的那支备用涂卡笔。透明的笔杆,尾部贴着一圈极细的透明胶带。他那天考完试后,鬼使神差地,没有把这支“可疑”的笔扔了,反而一直带在身边,甚至下意识地用它来涂卡。
此刻,这支笔躺在他掌心,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。他盯着笔杆尾部那圈几乎看不见的胶带,脑子里再次闪过考场上周北祁蹙眉的眼神、指尖的敲击,和那无声的、被他“蒙对”的答案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。
周北祁刚才看他,是在确认什么?确认他用了这支笔?还是在提醒他,他的一切(包括那糟糕的数学和可笑的分数)都在他的“观察”之下?
季瑜猛地攥紧了那支笔,塑料笔杆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被彻底掌控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慌与愤怒。他受够了!受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关注,受够了这些无声的暗示和操控,受够了被周北祁像个傻子一样牵着鼻子走!
他“嚯”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。这一次,他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理会班干部的呵斥,抓起书包,大步冲出了教室,几乎是撞开了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