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测验结束后的几天,高二(4)班的空气里仿佛漂浮着一层细密的、无形的尘埃,那是尚未落定的成绩悬念,是流言蜚语暂时偃旗息鼓后的微妙沉寂,也是某些心照不宣的、暗自涌动的暗流。
季瑜觉得自己快被那场测验耗干了。他像惊弓之鸟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——数学课代表抱着卷子进出办公室,李静茹在课堂上多瞥他一眼,甚至前排同学无意义的交头接耳——都能让他心脏漏跳一拍,神经骤然绷紧。周北祁那天考场上的细微动作,像个烙印,烫在他脑子里,反复播放,却始终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。是暗示?是巧合?还是他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?
他不敢问,也无从问。他和周北祁之间,隔着小半个教室,也隔着那道被李静茹亲手划下的、名为“新座位”的鸿沟。两人之间再无任何形式的直接交流,连目光的交汇都变得稀少而刻意回避。周北祁依旧坐在他的“黄金位置”,被林晓薇和周围的“优等生”们环绕,安静,专注,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“和谐”的图景。
这让季瑜更加烦躁,也更加……不是滋味。好像只有他自己被困在测验那天的疑团和这几天提心吊胆的等待里,而始作俑者早已云淡风轻,置身事外。
更让他心烦的是,林晓薇似乎正以一种令人不悦的执着,试图“攻克”周北祁这座冰山。
“周北祁同学,你看这道物理题的第三种解法,用能量守恒是不是更简洁一些?”林晓薇侧着身,将习题册推到两人桌子中间,手指点着题目,声音轻柔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神色。她今天换了副更精致的细边眼镜,发梢似乎也精心打理过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。
周北祁的目光落在题目上,只停留了不到三秒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算是肯定,却没有展开讨论,也没有接过习题册,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回自己正在看的竞赛题集上,用行动划清了界限。
林晓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调整过来。她没有气馁,反而像是接受了周北祁这种“惜字如金”的风格,转而用更“迂回”的方式。“对了,周北祁同学,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好?学校艺术节快到了,我们班正在筹划节目,你有没有兴趣……”
“没兴趣。”周北祁头也没抬,声音平淡无波,直接截断了话题。他甚至没有给出任何理由,仿佛“没兴趣”这三个字就是最充分也最终结的答案。
林晓薇再次碰了个软钉子,这次笑容有些挂不住了,讪讪地转回身,拿起笔假装演算,耳根微微泛红。周围有几个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女生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,有同情,也有看戏的意味。
季瑜坐在遥远的“边疆”,将这些尽收眼底。看到林晓薇吃瘪,他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快意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。看,她这么努力想靠近,不也一样被冻回来?周北祁那个混蛋,对谁都那副死样子!自己之前居然还会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举动胡思乱想,真是蠢透了!
他强迫自己不再看那边,低头胡乱翻着物理书。可那些字母和公式在他眼前跳动,完全进不了脑子。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竖着耳朵,捕捉那边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动静——周北祁翻书的声音,林晓薇压抑的轻叹,还有前排女生们压低的笑语。
妈的!他低骂一声,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季瑜,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?!
就在这时,李静茹抱着一摞批改好的卷子,面色沉郁地走进了教室。喧闹的课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摞决定“生死”的卷子上。
“上周的单元测验,成绩出来了。”李静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,目光扫过全班,尤其在几个“重点关注对象”脸上多停留了一瞬,包括季瑜。“总体而言,很不理想!有些同学,换了座位,心思也跟着飞了!”
季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冒出冷汗。他死死盯着李静茹手里的卷子,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分数。
李静茹开始发卷子,从高分到低分。第一个念到的名字毫无悬念是周北祁。他起身,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,接过那张几乎满分的卷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拿到手的只是一张寻常的纸。回到座位时,林晓薇立刻投去钦佩的目光,小声说了句“恭喜”,周北祁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接着是林晓薇,成绩也不错。然后是其他几个优等生。
名字一个个念过,讲台上的卷子越来越少。季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、准备迎接灭绝师太的雷霆之怒时,李静茹抽出了倒数第五张卷子。
“季瑜。”
季瑜浑身一颤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站起来,走向讲台。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,火辣辣的。他从李静茹手中接过卷子,甚至不敢看分数,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。
直到坐定,他才敢用颤抖的手指,慢慢掀开卷子的一角,看向右上角。
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:68。
68?
季瑜愣住了,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他猛地将卷子完全摊开。
68分。清清楚楚。虽然依旧不高,在班里算是中下游,但对他来说,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分了!尤其是选择题,他蒙的那几道……竟然全对了!填空题也有两道对了,正是他根据周北祁那些模糊“暗示”填的答案!后面的大题虽然一片空白,但就凭前面这些分数,竟然让他堪堪及格线!
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季瑜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和一种荒谬绝伦的后怕。难道……难道那天周北祁真的在给他传答案?那些敲击,那些指尖动作,那支滑落的笔……不是他的幻觉?
他猛地抬头,看向教室中央。
周北祁正微微侧着头,听着林晓薇小声说着什么,表情依旧疏淡。但就在季瑜看过去的瞬间,他像是有所感应,也抬起了眼眸。
两人的目光,隔着喧闹的教室,第一次在测验后清晰地相遇。
周北祁的眼神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,只是极其短暂地,在季瑜因为震惊和复杂情绪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,他几不可察地,几不可察地,挑了一下左眉的眉梢。
那动作快如闪电,细微得几乎无法被捕捉。但季瑜看到了。
那不是疑惑,不是询问,更不是鼓励。那是一种……近乎了然、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玩味的表情。仿佛在说:看,我说对了吧?
季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呼吸一窒。他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,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,心跳如擂鼓,比刚才拿到卷子时还要剧烈。
周北祁真的做了手脚!他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在考场上,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给他传递了答案!为什么?他到底想干什么?是可怜他?是捉弄他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