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周北祁伸出手，接过了体育特长生递过来的笔。他的手指在接过笔时，指尖似乎“无意”地在笔杆的某个位置——那里用极细的黑色记号笔，画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——按了一下，然后才把笔拿稳。

“谢谢。”他对体育特长生低声道，声音平稳。

体育特长生憨厚地笑了笑，转回去继续和他的数学题搏斗。

周北祁也转回身，将笔放回桌上，重新拿起自己的笔，继续答题。一切如常，仿佛刚才那个“笔滑落-被捡起-道谢”的小插曲，只是考场里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意外之一。

但季瑜却僵在了座位上。

他死死盯着周北祁放回桌上的那支备用涂卡笔。笔杆是普通的透明塑料，能看见里面的笔芯。但在笔芯靠近尾部的位置，似乎……贴着一圈极其细窄的、透明的便利贴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而刚才周北祁指尖按过的地方，正是那圈便利贴的边缘。

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：周北祁左手拿笔、手腕微抖、笔滑落、精准地滚到体育生椅子边、蹙眉、接笔时指尖微按……

这他妈是意外？鬼才信！

这绝对是周北祁那个混蛋故意的！他用这支笔……在传递信息？给谁？体育生？不可能！那家伙数学比他还烂！难道是……给自己？

季瑜的心脏狂跳起来，血液冲上头顶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北祁的卷子。周北祁正在做第二道大题，握笔的右手稳健如初，左手则随意地搭在腿上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，轻轻敲击着膝盖。

那敲击的节奏……季瑜凝神去听（或者说去“感觉”），杂乱无章，好像就是随意的小动作。

但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支被放回的备用涂卡笔时，脑子里却像过电一样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：笔杆上那三个小点……刚才周北祁指尖按的顺序……还有他蹙眉时，目光似乎扫过自己卷面上某道空着的选择题……

一个疯狂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，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。

他屏住呼吸，趁着监考老师（是隔壁班的老师，不太熟悉他们）低头看书的间隙，死死盯着周北祁的左手。

周北祁的指尖依旧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哒，哒哒，哒……停顿，哒，哒……哒哒哒……

杂乱。无序。

季瑜看得眼睛发酸，心里骂自己傻逼，居然会相信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。可就在他准备放弃时，周北祁敲击的节奏，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有规律的重复：哒-哒-哒，停顿，哒哒，哒-哒-哒。

然后，他的指尖停了下来，几不可察地，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横着的“V”字形。

季瑜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

选择题……第三题？答案是……C？

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钻进他的脑子。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，选择题第三题，他刚才胡乱蒙了个B。

C？真的是C？周北祁在给他传答案？用这种……匪夷所思的方式？

季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他抬头，再次看向周北祁。对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答题姿势，左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，指尖不再敲击，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季瑜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。

是幻觉吗？

季瑜死死咬着下唇，口腔里泛起血腥味。他看着那道空着的选择题，脑子里天人交战。信，还是不信？如果信了，填了C，错了怎么办？如果周北祁是在耍他怎么办？可如果……如果是真的呢？

时间不多了。监考老师开始提醒还有最后十五分钟。

季瑜把心一横，抱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、“错了也不亏”的心态，颤抖着手，把第三题的答案改成了C。

改完，他屏息凝神，再次偷偷观察周北祁。

周北祁似乎已经做完了所有题目，正在检查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卷面，偶尔会用笔尖在某个地方轻轻点一下。然后，季瑜看到，他的左手食指，极其轻微地，在桌面上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，指尖落下的位置，正好对应着他自己卷面上某道填空题的区域。

季瑜的心跳如擂鼓。他飞快地看向自己卷子上对应的那道填空题，空着。周北祁画的圈……是暗示答案？还是位置？

他还没想明白，周北祁的指尖又动了。这次，是在那个“圈”的旁边，轻轻点了两下，停顿，又点了三下。

2……3？23？还是别的？

季瑜脑子里一团乱麻，汗水浸湿了额发。他死死盯着周北祁的手指，试图解读那细微的动作。周北祁却不再有更多暗示，只是继续检查卷子，神情专注，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指尖动作，只是无意识的习惯。

剩下的时间在季瑜极度的紧张、猜测和自我怀疑中飞速流逝。他凭借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数学直觉（或者说，是对周北祁那套“密码”的连蒙带猜），又哆哆嗦嗦地填了两个选择题和一个填空题的答案，每一个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。

交卷铃声响起时，季瑜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，后背全是冷汗。他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酷刑，比打十场架还累。

卷子被收走。教室里响起一片解脱般的叹息和讨论声。

季瑜没有加入讨论。他坐在那里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北祁那些细微的动作：滑落的笔，蹙眉的眼神，指尖的敲击，桌面上画的圈和点……

是真的吗？还是他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妄想？

他忍不住看向周北祁。周北祁正在整理自己的文具，动作不疾不徐。林晓薇凑过去，似乎在问他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，周北祁侧头，用笔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了几笔，低声说了两句。林晓薇恍然大悟，脸上露出崇拜的笑容。

季瑜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点因为刚才“疑似收到答案”而产生的微妙悸动，瞬间又被酸涩和烦躁覆盖。他猛地转回头，抓起书包，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

他需要静一静。

而在他身后，周北祁将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，拉上拉链。

他的目光，似是无意地，扫过季瑜空荡荡的座位，和桌面上那张被主人揉皱又摊开、写满了混乱草稿的废纸。

然后，他几不可察地，垂下眼睫，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、幽深难辨的光。

指尖在笔袋光滑的表面，轻轻划过。

像在回味某个刚刚结束的、有趣的游戏。

投喂，不一定需要靠近。

有时，隔着距离，用一点只有彼此（或许只有投喂者自己清楚）能懂的“密码”，看着对方在困惑、猜测、自我怀疑中挣扎，最终忐忑不安地吞下饵料……

这个过程，同样令人愉悦。

尤其是当你知道，那只笨拙的小猫，哪怕再嘴硬，再炸毛，在特定的“饥饿”状态下，依然会忍不住，去试探那根悬在眼前的、危险的“羽毛”。

周北祁背起书包，站起身，离开了座位。

脚步平稳，一如既往。

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，微微加深了些许。

测验结果，几天后才会公布。

他很期待，看到那只小猫，在发现自己“蒙对”了某些题目时，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

困惑？震惊？怀疑？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依赖？

无论哪种，都将是这场远距离投喂实验中，珍贵的数据反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