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人的醋味

季瑜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孤岛的野人，四周是名为“尴尬”和“烦躁”的汹涌海水。他的新“领地”——第五组最后一排，靠窗，邻垃圾桶——在物理上确实远离了喧嚣中心，但也让他像个被放逐的标本，被钉在墙上供人（有意无意地）观赏。尤其是当那些关于周北祁和林晓薇“般配”的议论，以及时不时瞟过来的、含义复杂的目光飘过来时，这种感觉尤为强烈。

更让他心烦的是周北祁那本该死的笔记本。它像个烫手山芋，被他胡乱塞在书包最底层，却又像长了眼睛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。他几次想拿出来直接扔了，或者干脆撕掉，可指尖碰到封面时，却又犹豫了。那家伙特意拿过来，还说什么“上次借我的”，狗屁不通的借口！可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、特意标注的题型……季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最终也没下得去手。他只是把它塞得更深了些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它带来的所有心乱。

然而，物理上的隔绝并不能阻止某些信息的传递。或者说，当投喂者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远距离投喂时，被投喂者往往更难防御。

周五下午，数学课。李静茹站在讲台上，宣布下周一进行单元小测，范围是最近两周的内容，重点在于二次函数和几何初步的综合运用。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鸿。

“这次测试成绩会计入平时分，”李静茹推了推眼镜，目光锐利，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！别以为换了座位就能松懈！”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方。

季瑜心里咯噔一下。测验？还计入平时分？他最近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觉，作业全靠“借鉴”陈鑫浩的（还得绞尽脑汁改错几道以免被怀疑），脑子里关于二次函数的印象，大概只剩下个抛物线形状，具体怎么画、怎么求顶点、怎么和几何扯上关系，完全是一团浆糊。

完了。他眼前一黑。这次怕不是要创下新低，直接个位数？灭绝师太不得活剥了他？

他下意识地看向教室中央。周北祁坐得笔直，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，侧脸平静无波，仿佛李静茹宣布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林晓薇也在认真记笔记，偶尔还会侧头低声跟周北祁说一句什么，周北祁会极其简短地回应，或者直接用笔在纸上点一下。

看，人家优生组合，已经开始默契地交流备考了。季瑜心里那股酸涩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，还夹杂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烦躁。他扭回头，瞪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，试图用放空来逃避现实。

接下来的两天周末，对季瑜来说简直是煎熬。他破天荒地没有跑出去打球或者泡台球厅，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对着数学课本和那几张只抄了答案（还抄错了不少）的练习卷干瞪眼。那些符号和图形在他眼里如同天书，他试图回忆起周北祁笔记本上那些清晰的步骤，可脑子像锈住了一样，越急越乱，最后只能把书一摔，倒在床上生闷气。

他想起周北祁生病时，自己还勉强能看懂一点点他写的“核心概念”。可现在，连那点可怜的理解力好像都随着座位的调换而消失了。妈的，都怪周北祁！要不是他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行为搅乱了自己的节奏，自己至于连最基础的都忘光吗？（虽然以前也基本不会。）

周一，测验日。

季瑜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，浑身散发着低气压。前排的话痨二人组看了他一眼，识趣地闭上了嘴。林晓薇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，发卡换了新的，坐在周北祁旁边，背脊挺直，像只骄傲的白天鹅。

周北祁依旧是那副样子，干净整洁，神色淡漠，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测验，而是一次普通的课堂练习。只是在发卷子前，他状似无意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涂卡笔，放在桌上，然后目光极其自然地、以检查文具为名，扫视了自己的桌面一圈，最后，那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、若有似无地，掠过季瑜那个方向。

季瑜正烦躁地转着笔，根本没注意到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即将到来的“公开处刑”上。

卷子发下来，白纸黑字，密密麻麻。季瑜粗略一扫，心脏就沉到了谷底。选择题靠蒙，填空题连蒙都不知道怎么蒙，后面的大题更是连题目在问什么都云里雾里。他咬着笔杆，额头开始冒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周围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季瑜如坐针毡，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“邻居”——那位体育特长生正抓耳挠腮，比他好不到哪去。他又忍不住，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教室中央。

周北祁已经做完了选择题，正在解答第一道大题。他坐姿端正，握笔的手很稳，侧脸专注，速度不快，但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。林晓薇似乎遇到了点小困难，蹙着眉，咬着嘴唇，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周北祁的卷子（或者是在看他的人？），然后又赶紧转回去，脸有些红。

季瑜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，五味杂陈。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，盯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卷面，试图从那些扭曲的符号里看出点门道。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寻常的动静。

是周北祁。

他似乎写完了第一道大题，正在翻看卷子后面的题目。他的左手手肘原本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桌面上，此刻却几不可察地向外移动了一点点，正好抵在了他和林晓薇桌子之间的“三八线”上。这动作很小，在专心答题的考场里几乎不会引人注意。

然后，他拿起了之前放在桌上的那支备用涂卡笔。

他不是用右手写字吗？拿涂卡笔干嘛？季瑜心里刚冒出这个疑问，就见周北祁用左手（他原来是个左撇子？不对，他平时明明用右手写字！）拿着那支涂卡笔，笔尾朝外，极其自然地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点了两下，像是在试笔有没有水。

接着，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。

那支涂卡笔，从他左手“不小心”滑脱，沿着桌面向外滚去。因为桌面的微斜和他手肘恰好制造的“导向”，笔没有滚向林晓薇那边，也没有掉在地上，而是不偏不倚，贴着“三八线”，咕噜噜滚过一小段距离，然后——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笔尾轻轻撞在了季瑜前方、隔着一条过道的、那个体育特长生的椅子腿上。

体育特长生正埋头苦算，被这轻微的撞击惊动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是支笔，又看看笔滚来的方向——周北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（或者说看着他椅子腿的位置），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，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，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，露出一个近乎无奈和“抱歉打扰”的表情。

体育特长生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弯腰捡起笔，隔着过道，伸长胳膊，想把笔递还给周北祁。

周北祁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的目光似乎被体育特长生这个递笔的动作牵引，自然而然地，越过了中间的过道，落在了……坐在体育特长生斜后方、正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的季瑜身上。
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
周北祁的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。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，极其轻微地，蹙了一下。那蹙眉的幅度极小，快得像是错觉，但季瑜却看得清清楚楚。那蹙眉的方向，似乎不是对着递笔的体育特长生，而是……对着他季瑜？或者说，是对着他面前那张大片空白的卷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