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配?哪里般配了?一个假惺惺的好学生,一个装模作样的书呆子!坐在一起正好,互相祸害去吧!省得来烦他!
他恶狠狠地想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。可心底那股莫名的、酸涩的憋闷感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他想起周北祁给他递笔记本时微凉的手指,想起他弹钢琴时沉静的侧脸,想起他生病时略显苍白的脆弱……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,然后迅速被“林晓薇笑着问周北祁问题”、“周北祁和林晓薇安静地坐在一起看书”这样模糊却又扎心的想象所覆盖。
操!季瑜在心里低骂一声,猛地抬起头,动作大到带倒了立在桌角的课本,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
响声引来附近几个同学的侧目,包括前排刚收回目光、嘴角还噙着一丝不自觉笑意的林晓薇。她看了季瑜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优越的平静——看,那边那个,还是这么毛毛躁躁,难怪老师把他调走。
季瑜捕捉到了那丝眼神,心头火起,狠狠瞪了回去。林晓薇吓了一跳,赶紧转回头,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低声对旁边的闺蜜晓玲说:“吓死我了,季瑜眼神好凶。”
晓玲凑过来,同样压低声音:“别理他,他就那样。还是周北祁好,又帅又安静。”说着,又偷偷瞟了周北祁一眼,脸上泛起红晕。
她们的对话声音虽小,但在相对安静的课间,还是隐约飘到了季瑜耳朵里。
“又帅又安静”……
季瑜磨了磨后槽牙,弯腰捡起课本,拍都不拍就重重摔在桌上,发出更大的声响,引来更多人皱眉侧目。他毫不在意,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。
而处于话题真正中心的另一个人,周北祁,终于合上了那本许久未翻页的英文书。他动作舒缓地将书放进桌肚,然后抬手,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。
这个动作打断了他长久的静默,也吸引了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林晓薇的注意。她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,脸上露出练习过般的、得体而温柔的笑容,正想找个话题开口——
周北祁却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没有看林晓薇,也没有看教室里任何其他人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。
“借过。”他声音清淡,对着坐在外侧、正转头想跟他说话的林晓薇说道。
林晓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下意识地挪开椅子,让出空间。周北祁侧身从她身后走过,脚步平稳,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,方向明确——不是去洗手间,也不是去办公室,而是走向那个堆放着清洁工具、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后阳台。
那里空旷,安静,通常只有值日生才会在打扫时过去。
林晓薇看着他挺拔而冷淡的背影,一时有些愕然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去哪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周北祁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息太明显了,让她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。
她有些讪讪地坐回原位,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、关于“般配”和“特殊”的小得意,像被针戳破的气球,噗地一下漏了气,只剩下些许尴尬和淡淡的失落。原来……他还是那么难以接近啊。
周北祁拉开通往后阳台的门,走了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,将教室里的所有喧嚣——包括那些关于“般配”的议论,林晓薇期待的目光,以及季瑜那边传来的、烦躁的动静——都隔绝在了身后。
阳台空无一人,只有几把扫帚和簸箕靠在墙角。初秋的风带着微凉,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。他走到栏杆边,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,微微仰起头,闭上眼睛,深深地、几不可闻地,吸了一口气。
教室里混合的各种气味——甜腻的果香、汗味、粉笔灰、新书的油墨,还有林晓薇身上那过于浓郁的、试图接近的“信号”——都被过滤掉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室外微凉的空气,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,和阳光晒在旧栏杆上的、淡淡的铁锈味。
他需要一点安静。一点纯粹的、不被冗余社交信息和无效情绪干扰的安静,来重新校准自己的观察系统。
脑海里迅速回放着刚才收集到的数据:
林晓薇的情绪反应:因外界评价(“般配”)产生正向激励,试图增加互动频率与深度。无效。社交信号过于明显且缺乏实质内容,构成干扰。
周围环境噪音水平:偏高。无关议论持续,分散注意力。
目标A(季瑜)状态:情绪波动显著(表现为肢体动作增多、制造噪音、瞪视行为)。对外界关于“目标B(周北祁)与干扰项C(林晓薇)”的关联性评价表现出明显抵触反应。符合预期中的领地意识与排他性焦虑。但反应强度高于预估基线,需关注是否引入其他变量。
目标A对信息包(笔记本)的后续反馈:尚未观察到明显查阅行为。但情绪反应已初步验证信息包(接触+内容暗示)的有效性。需持续观察。
分析完毕。周北祁睁开眼,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,眼神沉静无波。
林晓薇的“傲娇与开心”,是他计算中可能出现的、无关紧要的副产品之一。她的情绪和试图拉近关系的举动,如同投入观测水域的一颗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暂时模糊水面的倒影,但无法改变水流的本质方向。
真正需要关注的,是另一颗石子——那本被刻意归还的、带有标记的笔记本——在目标A(季瑜)那片水域中,激起了怎样的、更深层的涡流。
还有,那片水域本身,因为物理距离的拉开和新的干扰项(林晓薇及“般配”舆论)出现,其内部的“化学成分”是否发生了值得注意的变化?
比如,那股酸涩的、带着攻击性的烦躁,似乎比单纯的愤怒,包含了更复杂的元素。
周北祁的指尖,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,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声音清脆,带着规律的节奏。
像在无声地记录着什么,又像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。
他不需要“般配”的错觉,也不需要无意义的社交靠近。
他只需要清晰的观测窗口,和准确的变量反馈。
而现在,窗口暂时被无关的云雾遮挡。
他需要一阵风。
或者,自己制造一阵风。
周北祁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目光穿透玻璃门,落回教室里。
他的视线掠过因他离开而显得有些失落的林晓薇,掠过依旧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生,掠过前排争论不休的男生,最后,精准地定格在最后一排,那个靠窗的角落。
季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,没有再趴着,也没有再看窗外。他低着头,手里似乎拿着笔,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什么,侧脸线条紧绷,下颌骨的弧度因为咬牙的动作而格外清晰。
即使隔着小半个教室,周北祁也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、混合着烦躁、憋闷和某种他暂时无法精确定义的情绪的气场。
很好。
风,似乎已经在他想要的方向,开始酝酿了。
周北祁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阳台外明亮的阳光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。
他拉开门,重新走回那片他定义为“喧嚣”的领域。脚步平稳,神情淡漠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抽离从未发生。
只是在他经过林晓薇的座位时,林晓薇似乎又想鼓起勇气说什么,但在他毫无停留、也毫无回应的目光掠过时,再次偃旗息鼓。
周北祁回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重新拿出那本英文书。
一切如常。
仿佛他从未离开,也从未被那些关于“般配”的涟漪真正触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观测日志上,又多了几条需要持续追踪的数据条目。
而那只被困在“边疆”、独自烦躁的小猫,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,或者一点更明确的刺激,才能意识到,有些边界,并非物理距离所能界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