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感。
苏念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,被随意丢进了湍急的下水道。
周围没有飞船,没有星空,只有一行行绿色的、发光的文字,如同瀑布般从她身边倾泻而下。这些文字她都认识,却又感到陌生。
“信天翁号冲出星云,苏念安泪流满面……”
“她悲痛欲绝,发誓要为江逾白复仇……”
“她握紧星尘笔,眼神变得坚毅……”
“谁在写我?”苏念安捂住耳朵,那些文字竟然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,试图篡改她的思维。
就在这时,一个突兀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:
“啧,这段心理描写太生硬了。主角死了就死了,非要搞这种煽情的慢镜头,读者都要弃书了。”
苏念安猛地睁开眼。
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。面前,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。光屏上,正显示着刚才那段关于她“泪流满面”的描写。
而在光屏前,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年轻人。他双手在虚空键盘上飞快敲击,屏幕上一行行代码(或者说,是文字)不断刷新。
他并不是在操作电脑,他是在……写小说。
“你是谁?”苏念安举起手中干涸的星尘笔,笔尖直指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停下敲击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很普通,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遗忘。但他的眼睛里,却闪烁着无数行微小的代码。
“我?我是‘作者’啊。”年轻人笑嘻嘻地指了指头顶,“或者说,我是那个‘画师’的……编辑?”
“江逾白呢?”
“死了?没死?这取决于读者的打赏吧。”年轻人耸了耸肩,随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回车键。
“叮!剧情修正:江逾白并未真正死亡,他只是变成了数据流,将在下一章以‘神秘转校生’的身份在校园篇复活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苏念安感到一阵荒谬,“这不是小说!这是现实!”
“现实?”年轻人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,“亲爱的主角,你以为‘碎星带’、‘数据坟场’是什么?那都是设定集里的章节大纲而已。至于你手里的星尘笔?那不过是用来渲染氛围的道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苏念安面前,指着那块光屏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光屏上的画面切换。
苏念安看到了无数个平行的“屏幕”。每一个屏幕里,都有一个“苏念安”和一个“江逾白”。但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。
有的屏幕里,他们是古代的捉妖师和狐妖;
有的屏幕里,他们是末世的幸存者;
还有的屏幕里,他们是校园里的青梅竹马……
“这就是‘画皮’的真相。”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宇宙的本质是故事。那些所谓的‘怪物’,不过是被废弃的设定稿。而‘画师’,只是一个沉迷于创作的疯子,他试图用画笔把所有平行世界的可能性都强行缝合在一起。”
“那江逾白呢?他在哪条时间线?”
“他在……”年轻人突然皱起眉头,盯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,“他在试图‘越狱’。”
突然,年轻人面前的键盘疯狂闪烁起来,像是在遭受某种剧烈的攻击。
“警告!检测到高维病毒入侵核心编辑部!”
“警告!检测到非法剧情修改!”
年轻人脸色大变,他猛地看向苏念安:“他没死,但他也没活。他把自己画进了一个‘不存在的章节’里。如果我不把他写回来,整个‘碎星带’的剧情逻辑就会崩塌,这片区域就会变成一堆乱码!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写?”
“因为……”年轻人咬了咬牙,额头上渗出冷汗,“因为那个章节……是禁地。那是‘盗版画皮’的领地。”
就在这时,光屏突然黑了下去。
一个完全由乱码组成的巨大身影,从黑暗中缓缓浮现。那身影没有具体的形态,身体由无数个错别字、排版错误和被删除的段落拼凑而成。
它发出刺耳的噪音,像是无数个读者在同时发出吐槽和谩骂。
“这就是盗版画皮?”苏念安感到一阵恶寒。
“是的。”年轻人惊恐地后退,“它是所有被抄袭、被篡改、被恶意续写的故事怨念集合体。江逾白那个疯子,竟然跑去和它做交易!”
“交易?”
“他用他作为‘正版主角’的版权,换取了‘盗版画皮’的力量。”年轻人颤抖着指着那团乱码,“他想用这种方式,把所有的‘画皮’——包括那个画师,全部同化成‘公版书’,让所有人都能自由地修改和阅读,从而打破‘画师’的独裁统治!”
那团乱码突然张开大口,仿佛要吞噬整个光屏空间。
苏念安看到,在乱码的深处,有一个微弱的光点。那光点里,隐约可以看到江逾白的身影。他正对着她微笑,手里依然拿着那支星尘笔。
但他身上的颜色正在迅速褪去,变得灰白,就像是一本被复印了无数次的旧书。
“他会在成为公版书的瞬间,彻底失去自我。”年轻人绝望地说道,“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独特性的、路人甲般的存在。”
“不。”
苏念安突然松开了手中的星尘笔。
笔尖落地,并没有发出声音,而是像墨水一样融入了这片纯白的空间。
她看着那个正在被乱码侵蚀的光点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如果故事的结局注定是被遗忘,”苏念安抬起头,目光穿透了光屏,穿透了维度,直视着那个“画师”所在的高维空间,“那我就亲手撕了这本书。”
她猛地冲向那块巨大的光屏,不是用笔去画,而是用身体去撞。
“我不要做谁的主角,我只要做我自己。”
轰——!
光屏碎裂。
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画面像玻璃碎片一样四散飞溅。
在那漫天飞舞的碎片中,苏念安看到了无数个正在不同场景中作画的“江逾白”。有的他在哭泣,有的他在大笑,有的他在毁灭世界,有的他在创造生命。
而这一次,她没有惊恐。
她伸出手,从那堆碎片中,精准地抓出了那个属于“她的”江逾白。
“版权或许归画师所有,”苏念安将那个微小的光点紧紧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微弱却熟悉的温度,“但这份记忆,归我所有。”
她闭上眼睛,在意识的最深处,画下了一个巨大的——
删除线。
不是删除江逾白,而是删除了那个束缚着他们的“故事框架”。
……
黑暗的碎星带。
“信天翁号”静静地漂浮在陨石带边缘。飞船外壳依旧布满裂痕,驾驶舱内一片死寂。
舷窗外,那块巨大的陨石表面,那幅简笔画突然开始剥落。
那只巨大的手掌消失了,飞船消失了,那个灰色的小人影也消失了。
画布重新变得空白。
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但在飞船的座椅下,苏念安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手里空空如也,没有星尘笔,也没有江逾白。
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阵轻微的、如同书页翻动般的悸动。
“江逾白……”她轻声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她苦笑了一下,正准备起身检查飞船状况。
突然,驾驶舱的角落里,传来了一声微弱的、带着几分慵懒的叹息。
“喂,女人。把我摔得这么惨,是不是该请我喝杯修复液?”
苏念安浑身僵硬地转过头。
在那个堆满废弃零件的角落里,一个半透明的、由无数细小文字组成的身影,正慢慢凝聚成型。
那身影虽然模糊,但那双眼睛里的万花筒般的纹路,却清晰可见。
“你……”苏念安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我什么我。”江逾白的身影闪烁了一下,像是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,“快点,我现在的存在形式很不稳定。我是靠你刚才画的那个‘删除线’强行留在现实的,但我快变成乱码了。”
“乱码?”
“就是……”江逾白挠了挠头,突然身体抽搐了一下,声音变得机械化,“系统错误。情感模块丢失。正在重新加载……加载失败。建议主角亲吻以修复系统。”
苏念安愣了一下,随即破涕为笑。
她大步走过去,一把抱住了那个冰冷、虚幻,却真实存在的身影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,修复费很贵的。”
在两人相拥的瞬间,江逾白身体里那些闪烁的乱码,终于慢慢平息下来,化作了一片温暖的、金色的光芒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视野盲区,那块陨石的背面,一只由纯粹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的手,正缓缓收回阴影之中。
那只手的指尖,夹着一支笔。
笔尖上,沾着一抹尚未干透的——
银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