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授权的番外篇

驾驶舱内那盏昏黄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眨了眨眼。江逾白的身体依旧半透明，组成他身形的那些细小文字并没有完全稳定，反而开始在他背后投射出一行行微弱的光影，像是某种无法关闭的弹幕。

“警告：亲密接触可能导致剧情逻辑溢出……正在忽略……忽略成功。”

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像素化的手臂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看来那个‘编辑’说得对，我现在的存在形式很不稳定。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本被借阅了无数次、纸张都快磨光的旧书。”

苏念安松开他，伸手触碰他的脸颊。指尖传来的不是皮肤的温热，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像是抚摸在快速翻动书页上的触感。

“只要你在，就不算失去。”苏念安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但眼神坚定，“哪怕你只是一段代码，我也要把你‘拷贝’下来，存进最安全的硬盘里。”

“那可真是个浪漫的葬礼。”江逾白刚想调侃几句，突然，他背后的光影文字剧烈跳动起来，一行鲜红的警告字样浮现出来——

“检测到非法越狱行为。正在启动‘404删除协议’。”

“他们发现你了！”苏念安脸色一变。

“废话，我这么大个活人——哦不，活字，站在这儿，瞎子都能看见。”江逾白一把拉住苏念安的手，虽然他的手感觉像是一团温热的雾气，却依然带着熟悉的力道，“快走！这艘破船的引擎还能动吗？”

“信天翁号”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，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在艰难地支起身子。飞船猛地一震，脱离了陨石带的引力，朝着碎星带深处那片被称为“死区”的灰色星云冲去。

就在他们冲出陨石带的瞬间，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，突然浮现出无数个半透明的窗口。那些窗口就像是一本被撕开的书页，每一页上都画着一只冷漠的、由线条构成的眼睛。

那是“画师”的监视之眼。

“别看它们！”江逾白大喊，“它们是‘审查员’！只要你对它们产生哪怕一丝的‘认同感’，你就会被重新写进那个该死的故事里！”

苏念安死死盯着前方的星空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窗口中浮现的画面——那是她曾经的“生活”，有父母，有朋友，有平静的日子。那些画面如此真实，真实得让人想要落泪。

“它们在试图……重写我们的记忆。”苏念安咬着牙，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
“那就比比看，是它们的笔快，还是我们的船快！”江逾白猛地拍下仪表盘上的一个红色按钮，“既然我现在的身体是数据，那我就给它们来点数据流该懂的语言——病毒！”

他张开嘴，不是说话，而是喷出了一股由无数个乱码组成的黑色烟雾。

那些烟雾像是有生命一般，瞬间钻进了周围的监视窗口中。

“系统错误！检测到逻辑炸弹！”

“警告！剧情发生不可预测的分支！”

监视窗口开始闪烁、扭曲，有的甚至直接炸成了一团彩色的马赛克。

“那是……‘盗版画皮’的力量？”苏念安惊讶地回头。

“借了一点点。”江逾白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，显然刚才的攻击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，“那个‘编辑’说我是疯子，其实他才是。他为了防止故事被篡改，竟然在宇宙底层代码里植入了无数个逻辑陷阱。只要我想攻击他，我就得先把自己变成‘非法入侵者’。”

飞船冲进了灰色星云。这里的磁场极其混乱，雷达屏幕上全是雪花点。

“我们现在去哪？”苏念安问，“‘画师’的坟墓？”

“不，那里是死路。”江逾白靠在座椅上，身体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，“那个‘编辑’说得对，宇宙的本质是故事。‘画师’的坟墓，不过是上一个‘画师’写崩了的烂尾章节。去了那里，我们只会变成更老的废稿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苏念安，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

“我们要去‘起点’。”

“起点？”

“没错。”江逾白指了指驾驶舱那块布满划痕的挡风玻璃，“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‘起点’，也就是‘设定’被确立的那一刻。在那个时间点，‘画师’的力量最弱，因为故事还没有完全展开，一切都有可能被改写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回到过去？”

“不是回到过去，是回到‘概念’的过去。”江逾白解释道，“我们要去‘灵感之海’。那是所有故事诞生的地方，也是‘画师’获取力量的源头。只有在那里，我们才能把‘版权’抢回来。”

苏念安看着他，突然问道：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如果我们真的回到了‘起点’，把一切都改写了。那现在的我们，还会存在吗？”

江逾白愣住了。

他看着苏念安，那些组成他面容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，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自我删除与重组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轻声说道，“也许我们会变成陌生人，也许我们会变成书里的配角，甚至……也许我们会彻底消失。”

他伸出手，想要抚摸苏念安的脸，手却穿过了她的脸颊，像是穿过了一阵风。

“但如果不这么做，我们就永远只是别人笔下的玩偶。苏念安，你愿意赌一把吗？赌我们之间的感情，哪怕没有了‘主角光环’，哪怕没有了‘宿命羁绊’，也依然能让我们相遇。”

苏念安看着他虚幻的手，反手握了上去。虽然握不住实体，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独特的、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温度。

“我赌。”

她转过身，将飞船的操纵杆猛地推到底。

“信天翁号”发出一声咆哮，引擎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，在灰色星云中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。

就在这时，飞船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。

紧接着，一个熟悉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戏谑和疲惫，传了出来。

“喂，两位。私自修改剧情走向可是要扣违约金的。”

是那个穿花衬衫的“编辑”。

“闭嘴！”苏念安对着通讯器吼道，“你这个资本家的走狗！”

“哎，别这么激动嘛。”编辑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生气，反而有些无奈，“我只是想提醒你们，去‘灵感之海’的路上，有一段是‘公海’。那里没有版权保护，也没有规则。如果你们在那里被‘同人画皮’吃了，我可不负责善后。”

“同人画皮？”江逾白皱起眉头。

“就是那些……”编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，“那些由读者臆想出来的、扭曲的、甚至有些恶心的‘二次创作’。它们比‘盗版画皮’更可怕，因为它们根本不在乎逻辑，只在乎宣泄。小心点，别被它们‘魔改’了。”

通讯切断了。

飞船冲出了灰色星云。

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星云之外，并非正常的星空。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沸腾的调色盘。天空是粉红色的，大地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肉瘤状植物，远处的山峰像是被揉皱的锡纸，河流里流淌的不是水，而是粘稠的、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浆。

而在这些诡异的景物之间，游荡着无数个扭曲的身影。

有的身影长着江逾白的脸，却穿着滑稽的小丑服，手里拿着气球；

有的身影有着苏念安的身体，却长着章鱼的触手，正在疯狂地抽打着空气；

还有的身影则是将两人强行拼凑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恶心的、连体的怪物。

“这就是……‘同人画皮’？”苏念安感到一阵反胃。

“别看它们！别对它们产生任何情绪！”江逾白大喊，“它们靠读者的‘脑补’和‘恶趣味’为生！只要你觉得它们好笑或者恶心，它们就会变得更强！”

他猛地拉动操纵杆，“信天翁号”像是一只受惊的鸟，贴着那些扭曲的肉瘤植物飞掠而过。

“那我们怎么过去？闭着眼睛飞？”

“不。”江逾白咬着牙，身体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而开始崩解，无数个微小的文字从他身上飘散出来，“我要用‘正版’的力量，把它们‘同化’！”

他将双手按在飞船的控制台上。

“以‘正版主角’的名义，行使‘原作粉碎权’！”

那些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的文字，瞬间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束，射向周围的“同人画皮”。

那些光束并非攻击，而是一种“修正”。

被光束照到的小丑版江逾白，身上的滑稽服装瞬间变成了他原本的黑色风衣；

被光束照到的章鱼版苏念安，触手瞬间消失，变回了原本的手臂；

那些恶心的连体怪物，则是在惨叫声中被强行拆开，变成了两个独立的、虽然依旧扭曲但至少不再是怪物的人形。

“它们……在回归‘原设定’？”苏念安惊讶地发现。

“没错。”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虚弱，“我是‘原作’，我是‘正统’。我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对这些‘魔改’最大的打击。”

飞船在金色的光束中穿行，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破浪前行的船。

终于，他们冲出了那片诡异的“公海”。

前方，出现了一片平静得诡异的海域。

那是一片由无数个发光的字符组成的海洋。海面上，漂浮着无数个半透明的“气泡”。每个气泡里，都封存着一个微小的世界，一个正在孕育的故事。

这里就是“灵感之海”。

“信天翁号”的引擎熄火了。

飞船像是一片落叶，轻轻飘落在“灵感之海”的海面上。

苏念安转头看向江逾白。

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，只剩下那双眼睛里的万花筒纹路，依旧清晰可见。

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到了这里，我就像是一个闯入图书馆的错别字，会被自动修正、删除。”

“不，你别走！”苏念安抓住他的手，却只抓到了一把飘散的文字。

“别难过。”江逾白的影像微笑着，影像开始拉长、变形，“记住，只要故事还在继续，主角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
他的身体化作无数个金色的文字，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，飘向了“灵感之海”的深处。

“去找那个‘画师’吧。”

“去写属于你们自己的结局。”

苏念安看着那些飞散的文字，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
就在这时，她看到在那些金色的文字飞走的地方，留下了一行小小的、由星光组成的字迹：

“番外篇：未完待续。”

苏念安擦干眼泪，站起身，走出了驾驶舱。

她踏上了“灵感之海”的海面。这里的海水并不湿冷，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、像是墨水般的触感。

在海的中央，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本书籍堆砌而成的王座。

王座上，坐着一个身影。

那个身影没有脸，或者说，他的脸是由无数个正在翻页的书本组成的。

他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笔尖正蘸着“灵感之海”的海水，在虚空中缓缓书写。

苏念安走上前，拔出了腰间那支早已干涸的星尘笔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
那个身影停下笔，书本组成的脸上，翻开了一页，上面写着一个词：

“作者。”

苏念安举起笔，笔尖直指那个身影。

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

她猛地冲了上去。

“在我看来，你只是一个……”

“代笔。”

笔尖刺破了虚空，也刺破了那个“作者”的伪装。

在那层层叠叠的书本面具之下，露出来的，是一张和那个“编辑”一模一样的脸。

只是，这张脸更加苍老，更加疲惫，也更加……绝望。

“终于……被发现了啊。”

那个“画师”发出一声叹息，手中的笔掉落在地，化作一滩黑色的墨水。

“其实……我也是个……‘盗版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