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色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胶体,包裹着失去动力的“信天翁号”。
飞船内部,重力系统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嗡鸣,灯光忽明忽暗。苏念安死死抓着操纵杆,尽管引擎已经熄火,她的指节依然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
苏念安透过布满裂纹的舷窗向外看去。这里并非预想中的荒凉星域,反而像是一片被遗弃的巨型机械墓地。
无数废弃的卫星、断裂的空间站残骸、甚至还有几艘早已锈蚀的古老星舰,静静地悬浮在绿色的雾气中。它们没有遵循物理规律碰撞或旋转,而是像被钉在画框里的标本,保持着一种诡异的、绝对的静止。
“数据坟场……”江逾白靠在副驾驶座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抬起那只刚刚恢复血色的手,颤抖着指向窗外,“它不是坐标,它是一个……胃。消化那些被遗忘真相的地方。”
突然,驾驶舱内的屏幕自动亮起。
没有信号源,没有启动程序,黑色的屏幕上直接浮现出了一行行白色的字迹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由无数个哭喊的小人组成:
“欢迎来到第1024层画布。”
“请交出你们的故事。”
“如果不交,就成为背景板。”
“是它。”苏念安握紧了那支干涸的星尘笔,“那个画师。”
“不,这不是画师。”江逾白痛苦地按着太阳穴,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“这是‘画皮’的集体潜意识。苏念安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能画出那些东西?因为我也曾是这里的‘素材’。”
就在这时,飞船的警报声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入侵,而是因为——失压。
“信天翁号”的外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。原本银白色的金属蒙皮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。舷窗的玻璃变成了泛黄的画纸,边缘卷曲,仿佛这艘高科技飞船正在被强行“降维”成一幅油画。
“它在把我们画进去!”苏念安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影子脱离了身体,贴在了舱壁上,并且开始自行活动,对着她做出诡异的微笑。
江逾白猛地站起身,虽然身体虚弱,但他眼中的灰烬似乎被某种决绝点燃。
“既然它想画,那就让它画个够!”江逾白一把夺过苏念安手中的星尘笔。
“你要干什么?笔里没墨了!”
“用血。”江逾白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星尘笔干涸的笔尖上。银灰色的雾气再次升腾,但这一次,雾气中并没有出现攻击性的图案,而是浮现出了一段段破碎的画面——那是苏念安和江逾白在废墟中奔跑、在陨石带穿梭的记忆。
“以假乱真,是画皮的手段。”江逾白的声音变得空灵,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,“但我现在既不是真江逾白,也不是假江逾白。我是‘画皮’与‘真人’的共生体。我既是赝品,也是真实!”
他猛地将笔尖刺入主控屏幕。
“我画的不是攻击,我画的是——‘BUG’!”
随着笔尖的划动,那片绿色的星云突然剧烈翻滚起来。那些原本静止的太空垃圾开始疯狂旋转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搅乱这幅完美的“画作”。
在飞船正前方的虚空中,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。漩涡中心,并没有怪物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空白的画纸。
画纸上方,悬浮着一支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巨大画笔。
一个冰冷、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:
“检测到高维病毒(江逾白)入侵。”
“执行修正程序。”
“请指定修正对象。”
江逾白喘着粗气,转头看向苏念安,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半透明的像素化现象,一部分是人,一部分是闪烁的数据流。
“苏念安,机会只有一次。”江逾白指了指那张巨大的空白画纸,“它让我画。如果我画不出来,或者画错了,我们都会被抹除成背景噪音。”
“那你画什么?”苏念安急问。
江逾白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,又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“我画一个……没有‘画师’的世界。”
他高高举起星尘笔,对着那张空白的画纸,用力挥下。
“但我需要你的手来帮我完成最后一笔。”
苏念安没有犹豫,她冲过去,双手握住了江逾白那只正在数据化的手,引导着笔尖,在那张巨大的画纸上,画下了一道——
裂痕。
咔嚓。
仿佛镜子破碎的声音。
那张巨大的空白画纸瞬间龟裂,绿色的星云像玻璃一样炸开。在破碎的光影中,苏念安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:
在“数据坟场”的最深处,并没有所谓的“画师”。
只有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根神经和画笔缠绕而成的肉球。肉球的表面,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皮——那些都是曾经被“画皮”吞噬的人。
而在肉球的顶端,竟然长着一张和江逾白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张脸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和陨石上简笔画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。
“你看,”身边的江逾白轻声说道,他的身体正在迅速消散,“真正的画家,从来都不是在画画。”
“他画的,从来都是他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江逾白的身影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,顺着星尘笔,涌入了那道裂痕之中。
“不——!”苏念安想要抓住他,却只抓住了一缕空气。
飞船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抛飞,冲出了绿色的星云。
而在她们身后,那片“数据坟场”重新闭合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舷窗外,那块巨大的陨石表面,那幅简笔画再次发生了变化。
画中,那只巨大的手掌并没有抓住飞船,而是轻轻地托住了飞船。
而在飞船的旁边,那个灰色的小人影,正对着虚空,画出了一个——
完满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