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叶府西厢房内，窗外鸟鸣啁啾，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。叶菁菁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上，怔怔地看了三秒，才从“宿舍硬板床”的错觉中回过神来。她撑起身子，丝绸被褥顺着肩膀滑落，露出身上那套浅粉色襦裙，布料普通，针脚略显粗糙，与昨晚白氏母女身上华美的云锦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吗？”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，夹杂着少女细弱的嗓音。
叶菁菁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带着几分慵懒：“进来吧。”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端着铜盆、布巾等物，低着头走进来。圆脸的那个福气些，瘦长脸的那个显得机灵。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声音整齐却透着小心：“奴婢春桃，奴婢秋菊，奉夫人之命来伺候小姐梳洗。”
叶菁菁点点头，任由她们伺候自己起身。温水浸湿布巾敷在脸上的瞬间，她闭上眼，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：
【这乡下回来的小姐，皮肤倒是挺白，就是瘦了些，听说在乡下吃了不少苦，唉，也是个可怜的。】
叶菁菁睫毛微颤，睁开眼看向正为自己拧布巾的春桃。小丫鬟垂着眼，嘴唇紧闭，分明未曾开口。
是心声！读心术真的存在！
叶菁菁强压住狂跳的心脏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接过布巾擦脸时，她的目光扫过正在整理床铺的秋菊，又一个声音悄然钻入脑海：
【夫人昨晚特意交代，要盯紧大小姐的一举一动。每月多给五十文钱呢，不过这位小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，应该挺好拿捏吧？】
指尖在温热的布巾上轻轻摩挲，叶菁菁垂下眼帘，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。原来如此，白氏不仅早有安排，还额外掏腰包收买人心。这一手倒也在意料之中。
她顺从地让两个丫鬟为自己更衣梳头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四岁少女的脸，眉眼清秀，脸色略显苍白，但眼神深处藏着一种不合年龄的沉静。
“小姐，梳好了。”春桃退后半步，轻声说道。
叶菁菁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语气淡淡的：“去给父亲、母亲请安吧。”
这是原主记忆中的规矩，子女每日清晨需向父母请安。她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，不能露出丝毫破绽。
沿着廊道走向正院，叶府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。三进的宅邸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，假山水池点缀其间，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精致。路过几名洒扫的仆役时，叶菁菁“听”到了零星的心声：
【这就是流落在外的大小姐？看着倒不像乡下人。】
【二小姐昨晚摔了一套茶具呢，听说就是因为这位回来了……】
【小声点，别让人听见！】
叶菁菁目不斜视，心中却已了然，她在叶府的处境，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微妙。
正院厅堂里，叶世昌和白氏已然端坐在主位。叶清妍也站在一旁，穿着一身鹅黄绣海棠的襦裙，头戴珍珠步摇，如同一朵娇俏欲滴的晨露花。
“女儿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叶菁菁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。
叶世昌点点头，神色温和：“起来吧。昨夜睡得可好？”
“谢父亲关心，女儿睡得很好。”叶菁菁垂下眼帘，却清晰地“听”到叶世昌的心声：【这孩子倒是懂礼数，不像阿莲说的那样粗野。不过确实需要好好教导，免得将来出去丢了叶家的脸面。】
而白氏的心声则截然不同：【装得倒是乖巧。可惜啊，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不来的。老爷现在看她新鲜，过些日子就该腻了。】
“姐姐，”叶清妍忽然开口，声音甜腻，“你这身衣裳真好看，是母亲特意让人给你做的吧？”
她嘴上这么说着，心里却冷笑连连：【土包子就是土包子，这种粗布料子也穿得出去。母亲这招高明，让她穿成这样，谁看了都知道她在府里是什么地位。】
叶菁菁抬起头，对叶清妍展露了一个真诚无比的笑容：“妹妹今日这身才叫好看呢，衬得妹妹跟朵花似的，人比花娇。”
叶清妍愣住了，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卡在喉咙里。她没想到叶菁菁居然会如此坦然接受，甚至还反过来夸赞自己。
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。叶世昌简单问了问叶菁菁这些年在乡下的生活，白氏在一旁温柔补充，时不时用帕子擦擦眼角，仿佛心疼得难以自已。然而，叶菁菁一边回答，一边聆听两人的心声。
叶世昌盘算的是如何尽快将她“融入”京城贵女圈，为叶家增添筹码；白氏则在琢磨派哪个严厉的嬷嬷来“教导”规矩，最好能让这丫头知难而退。
一顿饭吃得心力交瘁。
饭后，叶世昌去上朝，白氏叫住准备告退的叶菁菁：“菁菁啊，你刚回府，许多规矩还不懂。这样，从明日起，我吩咐李嬷嬷每日上午来教你规矩，下午再请个女夫子教你读书识字，可好？”
【李嬷嬷是我的人，最会磋磨人。三个月，保管把这丫头治得服服帖帖，让她再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。】
叶菁菁垂首应道：“全凭母亲安排。”
白氏满意地笑了：“真是个乖孩子。那你先回房歇着吧。对了，你初来乍到，没事不要到处乱跑，免得冲撞了府里的贵客。”
【得把她圈在西厢房，不能让她接触外界，更不能让她有机会向老爷告状。】
“女儿明白。”
回到西厢房，叶菁菁关上门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走到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，视线穿过院墙，看到一条僻静的小巷。晨光中，一位青衫男子正从巷口缓步走过。他身姿挺拔，手里提着药箱，身形修长而稳健。
那人停在叶府后门片刻，与守门的小厮交谈几句后转身离去。叶菁菁只来得及瞥见他的侧脸，轮廓分明，鼻梁高挺，气质温润中带着些许疏离。
【太医院沈太医？他怎么来了？哦对了，夫人最近头疼，请他来诊脉。听说这位沈太医年纪轻轻就当了院判，医术了得！】
这是守门小厮的心声。
沈太医……叶菁菁暗自记下这个名字。
同一时间，京城东市“云锦绣”成衣铺二楼，唐子衿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窘境。
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。为了考察市场，她独自来到这家颇有名气的成衣铺。铺内的布料质地尚佳，但款式实在令人皱眉，要么颜色艳俗，要么剪裁保守得毫无新意。正当她暗自思忖“如果把我的设计摆在这里卖会怎样”时，一群贵女说笑着踏入二楼。
“燕姨！听说您这儿新到了一批苏绣，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！”被唤作燕姨的老板娘——一位四十来岁、面容温婉的妇人——连忙迎上去：“林小姐来了！快请进，新到的料子在里头呢！”
唐子衿没在意，继续在一楼翻看布料。直到一个香囊“啪”地掉在脚边。
那是个精致的绣花香囊，上面绣着并蒂莲，缀着浅粉流苏。唐子衿愣了愣，弯腰捡起。抬头时，只见二楼栏杆边探出几个女子脑袋，看到她捡起香囊，忽然红了脸，掩嘴轻笑。
“公子，”一个绿衣女子大着胆子开口，“那香囊……是我掉的。”
唐子衿这才恍然大悟，古代女子向男子丢香囊，竟是表达爱慕之意！
可她现在可是男装打扮啊！
“还、还给你。”她手忙脚乱地把香囊放在旁边的架子上，转身就想离开。
“公子别走呀！”另一个粉衣女子娇笑着追问道，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？是哪家府上的？”
“我、我还有事……”唐子衿头皮发麻，快步往门口冲去。
然而已经晚了。
又一个香囊从二楼飞下来，精准地砸在她的肩上。接着，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那些女子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，一边丢一边笑，还互相推搡着。
“公子接住！”
“这个是我的！”
“别抢别抢！”
唐子衿双手抱头拼命躲闪，却无处可逃。她想解释自己其实是女子，但话说出口谁会相信？况且她刻意压低声线，怎么看都是个清秀少年郎。
更要命的是，不知谁喊了一句“楼下有个俊俏公子”，整条街的女子纷纷涌了过来！
香囊如雨点般落下，唐子衿身上挂满了十几个，头发上、衣领里都塞得鼓鼓囊囊。那些女子一边丢一边喊，场面彻底失控。
“让让！让让！”她闭着眼睛往门口冲，脚下一绊——踩空了门槛！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，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。那只手臂有力且温暖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，混杂着一丝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。
唐子衿睁开眼，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，穿着墨蓝色锦袍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的面容……唐子衿搜肠刮肚，也只能想到“惊为天人”四个字来形容。高挺的鼻梁，薄而线条分明的唇，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，整体散发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。
他低头看她，眼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：“你……没事吧？”
唐子衿猛地回过神，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：“没、没事！多谢公子出手相救！”
她站稳身子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衣服皱巴巴，头发上还挂着两个香囊，狼狈至极。而对方依然衣冠楚楚，气度从容，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对、对不起，给您添麻烦了！”她匆匆行了个礼，转身就想溜走。
“等等。”男子唤住她。
唐子衿僵硬地回头：“还、还有事吗？”
男子上前一步，忽然伸手，从她发间摘下一个她没发现的香囊。动作自然流畅，却让唐子衿浑身一僵。
太近了！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，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，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掠过发梢时带起的微风。
“好、好了吗？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好了。”男子微微一笑，将那枚绣着鸳鸯的香囊递给她，“这个……还要吗？”
唐子衿看着香囊，脸颊通红：“不、不要了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跑。这次男子没再拦她，任由她一路狂奔进小巷，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心脏仍在狂跳，脸颊滚烫得厉害。
那个男人……是谁？
戴上草帽遮住脸，唐子衿终于能够镇定自若地行走。她按照店老板的指引找到叶府。朱红大门，石狮威严，“户部尚书府”的匾额高高悬挂。她不敢靠近，只站在对面观察。正当她琢磨如何打探叶菁菁的消息时，侧门忽然开了。
是叶菁菁！
她带着两个丫鬟正要出门，却被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拦住。距离太远，唐子衿听不清对话，但从肢体语言来看，叶菁菁似乎在据理力争，最终还是被“请”回了府内。
唐子衿心中一沉。
回到四美居时，鹿静影已经坐在正堂喝茶。胡兮月在院子里指挥01号修剪花草，02号则在厨房忙碌午饭。
“怎么样？”鹿静影问。
唐子衿摘下草帽，叹了口气：“菁菁被禁足了。”
她将看到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。
鹿静影皱眉：“白氏的动作比我们想得还要快。不过，我这边倒是有些收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京城最好的大夫都在太医院，其中最年轻的院判姓沈，医术了得。而且……他今天好像去了叶府。”
“沈太医？”唐子衿突然想起早晨的那个青衫身影，“我好像见过他。”
她回忆了早上在叶府后门看到的情景。
两人正说着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01号走到门边，透过门缝往外看：“主人，是个年轻男子，穿着青衫，提着药箱。”
青衫？药箱？
三人对视一眼，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，不急不缓，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。
门外，沈清墨站在四美居门前，目光扫过高悬的门楣和紧闭的黑漆大门。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微笑，抬手第三次叩响门环：“请问府上可有人在？”
门内，唐子衿深吸一口气，对01号点了点头：“开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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