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西洋镜
仲夏时节,苏州城迎来了罕见的酷热。尽管时局动荡,但生活仍要继续。烟雨楼的生意逐渐恢复,甚至比从前更加红火。那些与洋人做生意的商贾买办,似乎要将对时局的焦虑全部发泄在寻欢作乐上。
汤姆森再次出现在烟雨楼,这次他带来了一架稀罕物——照相机。
“这是西洋的新发明,可以留下人的影像。”汤姆森用生硬的汉语解释着,将黑布蒙在头上,摆弄着那个三脚架上的铁盒子。
烟雨楼的姑娘们都好奇地围拢过来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柳妈妈起初有些犹豫,怕这“摄魂”的玩意儿不吉利,但在汤姆森承诺支付十两银子后,便欣然同意了。
苏绣娘是第一个被拍摄的。她端坐在花园的太湖石旁,身后是盛开的荷花。汤姆森让她不要动,然后按下快门。一道白光闪过,姑娘们惊呼起来。
“一周后,照片就能洗出来。”汤姆森得意地说,“比画像真实多了。”
陈文昭再次来访时,看到了那张照片。他凝视良久,轻声道:“绣娘,这照片上的你,眼中有着说不清的忧愁。”
苏绣娘苦笑:“陈公子说笑了。我们这样的人,哪有什么真正的忧愁,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。”
“不。”陈文昭认真地说,“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一首诗:‘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’。但你不同,你知道,你在乎。”
苏绣娘心头一震,别过脸去:“陈公子高看我了。”
那天下午,烟雨楼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赵启明,苏州新兴的实业家,以办纺织厂闻名。他四十岁上下,面容严肃,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轻浮。他是来找苏绣娘谈“生意”的。
“苏姑娘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赵启明开门见山,“我在上海认识一位美国女传教士,她在办女子工艺学校,教女子纺织、刺绣等技艺,让她们能自食其力。我想资助几名女子入学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苏绣娘愣住了:“赵先生为何选中我?”
“我听闻过你的身世,也见过你的绣品,实乃上乘。”赵启明诚恳地说,“国家积弱,急需振兴实业。女子亦能为国出力,不必困于闺阁或...此地。”
苏绣娘心中五味杂陈。这是第二次有人向她提供离开的机会。她想起陈文昭的话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这些年无数个不眠之夜对未来的茫然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最终说。
赵启明点头:“当然。不过时间不等人,上海那边下月就开学了。”
赵启明离开后,苏绣娘独自在花园里坐了很久。她想起八年前,自己被叔父卖入烟雨楼的那个雨夜。那时她才十二岁,吓得瑟瑟发抖,是柳妈妈递给她一碗热粥,说:“哭有什么用?活下去才是正经。”
这些年来,柳妈妈虽利用她们赚钱,却也确实庇护了她们。在乱世中,烟雨楼虽是个肮脏的地方,却也是个避难所。外面的世界,对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子而言,或许更加凶险。
“绣娘姐,你真的要走吗?”不知何时,云裳来到了她身后,眼中满是不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绣娘轻声道,“也许留下才是明智的选择。”
“可是...”云裳欲言又止,“我听说,上海那边女子可以读书,可以做工,可以自己养活自己。如果是我,我可能会去。”
苏绣娘惊讶地看着云裳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云裳点头,眼中闪着光:“我父亲原是塾师,从小教我识字读书。他常说,女子亦应有学识,不应只做男子的附庸。虽然他现在不在了,但我还记得他的话。”
苏绣娘握住云裳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个看似只有利益交换的地方,竟也有着如此真挚的情感和对自由的向往。
当晚,苏绣娘做了一个梦。梦中她穿着女学生的衣服,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手中不是琵琶,而是一本书。醒来时,枕边已湿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