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风雨欲来
光绪二十六年七月,天津沦陷的消息传到苏州,全城震动。
烟雨楼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。柳妈妈整日愁眉不展,客人们议论的话题也从风花雪月变成了战事进展。有人说八国联军已逼近北京,有人说太后和皇上已经西逃,各种传言甚嚣尘上。
陈文昭来得更勤了,每次都会带来最新的消息。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苏绣娘从未见过的光芒,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、焦虑和某种决心的复杂情绪。
“绣娘,你知道吗?天津保卫战中,义和团和清军死了上万人,可洋人的损失不过几百!”陈文昭激动地说,“我们的武器太落后了,我们的制度太腐朽了!不变法,不革新,国家必亡!”
苏绣娘默默为他斟茶:“陈公子慎言,隔墙有耳。”
“我不怕!”陈文昭压低声音,“我在上海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,我们正在筹划一份报纸,名叫《警世钟》,要唤醒国人,推动变革!”
苏绣娘心中一动:“陈公子要做报人?”
“正是!”陈文昭眼中闪着光,“文字可以唤醒人心,可以改变世界。绣娘,你文采斐然,何不...”
话音未落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对视一眼,急忙下楼查看。
大厅里,一群官兵正围着一个中年男子。那男子衣衫褴褛,脸上有伤,被两名士兵押着跪在地上。苏绣娘认出那是常来烟雨楼的丝绸商人王老板。
“王启年,你涉嫌私通洋人,倒卖军火,奉李通判之命,逮捕归案!”为首的军官厉声道。
王老板面如死灰,喃喃道:“冤枉啊...我只是做正当生意...”
“带走!”官兵不由分说,将王老板拖了出去。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客人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苏绣娘注意到,李通判正站在二楼角落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目光与苏绣娘相遇,微微点头,随即转身离去。
那天晚上,烟雨楼异常冷清。柳妈妈召集所有姑娘,严肃地说:“从今天起,都给我小心点!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问的事不问。特别是那些和洋人有关的客人,能推就推。”
姑娘们低声应着,各自散去。苏绣娘回到房间,心中不安。她想起汤姆森,想起赵启明,甚至想起陈文昭——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与“洋务”、“革新”有关,在这个敏感时期,都可能成为目标。
几天后,陈文昭匆匆来找苏绣娘,神色慌张:“绣娘,我要离开苏州一段时间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官府在查‘乱党’,我几个朋友已经被抓了。”陈文昭压低声音,“我得去上海避避风头。这个你收好。”他塞给苏绣娘一封信,“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回来,就打开它。”
苏绣娘握住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:“陈公子,保重。”
陈文昭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晚,苏绣娘彻夜未眠。她坐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明月,想起这些年来烟雨楼的变迁。八年前她刚来时,楼里多是传统文人雅士,吟诗作对,琴棋书画;后来渐渐多了商人、买办,话题变成了生意、洋货;如今,又有了陈文昭这样的“新派”人物,谈论着变法、革命。
这个小小的青楼,仿佛是大清社会的缩影,各种思潮在这里交汇碰撞。而她,一个风尘女子,竟也成了这段历史的见证者。
一周后,赵启明再次来访,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:汤姆森在离开苏州的途中被义和团残部袭击,生死未卜。
“现在外面乱得很,不仅是洋人,任何与‘新派’有关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。”赵启明神色凝重,“苏姑娘,我之前提的那件事,你考虑得如何了?上海租界相对安全,女子工艺学校也在法租界内,受洋人保护。”
苏绣娘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赵先生,我愿意去。”
赵启明松了一口气:“好!三天后,有一批货物要运往上海,你可以随行。不过...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此行可能有风险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苏绣娘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做出决定后,苏绣娘反而平静下来。她开始收拾行李,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,几件换洗衣服,母亲的玉簪,以及陈文昭给的那封信。她将信小心地藏在贴身衣物里,决定到了上海再打开。
离别前夜,柳妈妈来到她的房间,手中拿着一包银子。
“这些年,你为我赚了不少钱,这些是你应得的。”柳妈妈叹了口气,“说实话,我舍不得你走,但我也知道,留在这里,你一辈子就毁了。走吧,去闯一闯,或许能有不同的人生。”
苏绣娘眼眶一热:“妈妈...”
“别说了。”柳妈妈摆摆手,“到了上海,万事小心。外面不比楼里,人心更险恶。”
那晚,苏绣娘与云裳等姐妹一一道别。云裳抱着她哭成了泪人:“绣娘姐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等我攒够了钱,也去上海找你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苏绣娘轻声道。
凌晨时分,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烟雨楼后门。苏绣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,毅然踏上了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入黎明前的黑暗,苏州城还在沉睡。苏绣娘掀开车帘,望向渐行渐远的烟雨楼,心中百感交集。那里承载着她的屈辱与痛苦,也留下了她成长的痕迹。而现在,她要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,一个可能充满风险,也可能带来新生的未来。
马车驶出城门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对苏绣娘而言,这也是新的人生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