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·浮萍命

二、浮萍命

“我就知道，洋人惹不得！”老鸨柳妈妈坐在正厅太师椅上，手中捧着青花瓷茶杯，眉头紧锁，“这下可好，生意怎么做下去？”

苏绣娘站在一旁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。自那晚起，苏州城的气氛明显变了。街头巷尾议论纷纷，有说义和团要打来的，有说洋人要报复的，人心惶惶。烟雨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，往常热闹的夜晚如今只有零星几位熟客。

“绣娘，你倒是说句话呀！”柳妈妈叹了口气，“楼里就靠你们几个撑着，如今这局势...唉。”

“妈妈不必过于担忧。”苏绣娘转过身，淡淡说道，“乱世之中，总有人寻欢作乐。”

这话不假。尽管时局动荡，但烟雨楼的常客中仍有一些人照常光顾，尤其是那些与洋人做生意的买办和商人。他们似乎比其他人都更焦虑，更需要酒精和美色来麻痹自己。

几日后，苏绣娘在雅间里见到了那位年轻的举人——陈文昭。他是烟雨楼少有的真正读书人，不像其他客人那般粗俗。他总爱与她谈论时政，谈论他眼中的国家危难。

“绣娘可知，东南各省已与洋人达成协议，不遵朝廷宣战之令？”陈文昭抿了一口茶，神色凝重，“这便是‘东南互保’。张之洞、刘坤一等人私下与洋人谈判，保东南一方平安。”

苏绣娘轻抚琴弦，没有抬头：“陈公子与我说这些，又有何用？我不过一风尘女子，国家大事，与我何干？”

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。”陈文昭激动地说，“便是女子，也应知国事。绣娘，你不该困于此地。”

苏绣娘抬眼看他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：“陈公子可知，我父亲原是礼部侍郎，因戊戌变法牵连被贬，家产抄没。母亲病逝，我被叔父卖入此地。你说我不该困于此，那我该去何处？”

陈文昭愣住了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抱歉，我不知道...”

“无妨。”苏绣娘继续拨弄琴弦，“这楼中姐妹，谁没有一段伤心往事？翠红原是农家女，家乡闹饥荒，被父母卖给人贩子；云裳本是秀才之女，父亲病逝，债主逼上门...我们都是无根的浮萍，随波逐流罢了。”

陈文昭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我在上海认识几位朋友，他们办女学，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。或许...”

“陈公子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苏绣娘打断他，“但我已习惯此地。况且，柳妈妈于我有恩，当年若非她收留，我恐怕早已饿死街头。”

话虽如此，苏绣娘心中却起了波澜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：“无论遭遇什么，都要活着，活着才有希望。”八年了，她第一次开始思考，除了活着，是否还有其他可能。

那晚送走陈文昭后，苏绣娘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苏州城的万家灯火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，已是三更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教她读《离骚》：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那时的她怎会想到，自己的人生道路竟如此曲折。

“绣娘姐，还没睡吗？”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，是云裳。她不过十六岁，两个月前刚被卖入烟雨楼，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“睡不着。你呢？”

云裳走到她身边，小声道：“我害怕。楼下姐姐们说，洋人要打过来了，是真的吗？”

苏绣娘揽过她的肩膀，轻声道：“别怕，苏州有‘东南互保’，应该无碍。”

“那以后呢？”云裳眼中含泪，“绣娘姐，我们这样的人，以后会怎样？”

苏绣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无言以对。是啊，她们这样的人，在这动荡的时代里，会走向何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