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六年,初夏的江南,绵绵细雨如诉如泣地笼罩着苏州城。
烟雨楼的门廊前,两盏大红灯笼在细雨中摇曳,将门楣上“烟雨楼”三个鎏金大字照得忽明忽暗。楼内琴音袅袅,却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腐朽。这是个特殊的夜晚,也是许多命运的转折点。
一、烟雨楼台夜
苏绣娘端坐在镜前,仔细描摹着眉梢的弧度。她年方二十,却已在烟雨楼度过了八年光阴。镜中人依旧明眸皓齿,但眼角处细微的纹路已悄然诉说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绣娘,陆老爷来了,点名要听你新学的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门外传来丫鬟小翠的声音。
苏绣娘淡淡应了一声,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那枚白玉簪子。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如今,这也是她与过去那个官宦之家千金的唯一联系了。
她站起身,身着一袭水绿色绣花旗袍,那是她最爱的颜色,清新如江南初春的柳叶。旗袍上银线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样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她推开房门,走廊两侧悬挂着名士题赠的字画,其中一幅落款“张謇”的“风骨”二字格外显眼。
楼下大堂已坐满了客人。烟雨楼是苏州城最有名的青楼之一,虽不比秦淮河畔那些名楼,却也因苏绣娘等几位名妓而声名鹊起。此刻,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一名年轻女子正抚琴吟唱,台下不时传来喝彩与调笑声。
苏绣娘悄然走上二楼雅间,那里已有三位客人等候。为首的陆老爷是苏州有名的绸缎商,五十开外,圆脸细眼,一身锦缎长袍彰显着他的财富。旁边坐着一位年轻些的西洋人,金发碧眼,身着黑色西服,这是英商洋行的经理汤姆森。另一侧则是新上任的苏州府通判李大人,三十出头,面色凝重,显然对此场合并不自在。
“绣娘来了!”陆老爷眼前一亮,连忙起身相迎,“快来见见这两位贵客。这位是英商洋行的汤姆森先生,这位是李通判。”
苏绣娘微微福身行礼,目光不经意与李通判相遇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异,随即转化为深深的怜悯。这样的眼神她见得多了,那些初入此地的官员文人,总会对她们这些风尘女子投以同情,却又往往成为这里的常客。
“早闻绣娘琴艺无双,今日特来领教。”李通判的声音略显僵硬。
苏绣娘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,径直走到琴前坐下。指尖轻触琴弦,一曲《霓裳羽衣曲》如泉水般流淌而出。她闭上眼睛,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,那时父亲尚在朝为官,家中常设宴请客,她总在屏风后偷偷听乐师演奏。
琴声渐急,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苏绣娘手指一顿,琴声戛然而止。众人皆望向门口,只见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匆匆上楼,面色苍白如纸。
“陆老爷,不好了!义和团烧了洋人在天津的教堂,朝廷...朝廷宣战了!”
“什么?!”汤姆森猛地站起,脸色大变。
陆老爷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李通判则呆坐在原地,手指微微颤抖。
苏绣娘默默起身,退到窗边。细雨依旧,夜色如墨。她忽然想起半月前,一位常客——一位自称“改革派”的年轻举人——曾在她耳边低语:“大清要变天了。”当时她只当是醉话,如今看来,这变天真要来了。
楼下已乱作一团,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去。苏绣娘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:今夜之后,烟雨楼,苏州城,乃至整个大清,都将不再是从前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