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光影在鲛绡帐上摇曳,将帐内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得晃动荡漾。空气中沉檀香与甜腻果香交织,此刻却仿佛凝滞,带着某种无声的张力。
唐舞冬扶着霍雨儿在床沿坐下,动作轻柔,姿态无懈可击。他自己则在床榻另一端坐下,中间隔着象征“早生贵子”的枣、生、桂、子,也隔着一片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虚空。
“春杏。”唐舞冬对着门外唤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门扉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陪嫁丫鬟春杏立刻应声,推门轻步而入。她低垂着头,不敢乱看,只依着规矩,准备伺候新人洗漱更衣,饮合卺酒。
“不必了。”唐舞冬淡淡道,目光甚至没有从霍雨儿身上移开,“太子妃乏了,孤也饮不得酒。都撤下去吧,今夜无需人伺候。”
春杏愣了一下,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自家小姐。霍雨儿脊背挺直地坐着,侧脸在烛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春杏不敢多言,连忙应“是”,手脚麻利地将合卺酒、漱盂等物收拾了,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将门重新掩好,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。
室内重归寂静,甚至比方才更加静得令人心头发慌。只剩他们二人,和一室煌煌的、逃不开的喜庆红色。
霍雨儿袖中的手悄悄握紧。他遣退下人,是什么意思?
唐舞冬却似乎全无所觉,甚至抬手,动作优雅地解开了自己喜服最上面那颗盘扣,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雪白中衣领口。他侧过脸,看向她,烛光将他粉蓝色的发梢染上暖色,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温和的疏淡。
“雨儿。”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,不是“娘子”,也不是“太子妃”,而是闺名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和……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霍雨儿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
“既已嫁入东宫,便是孤的妻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过去如何,暂且不论。从今夜起,你须记住你的身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无波,却又重若千钧。“东宫需要一位端庄得体、与孤琴瑟和鸣的太子妃。霍将军将你嫁来,想必也是此意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孤体弱,不喜纷扰,更不喜……意料之外的变故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一颗冰珠,轻轻敲在霍雨儿心坎上。这不是情话,不是威胁,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,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这是在警告她。警告她安分守己,扮演好“太子妃”的角色。
霍雨儿指甲掐得更深。她迎着他的目光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无波:“殿下教诲,臣妾谨记。臣妾既已入东宫,自当恪守本分,不敢有违。”
“很好。”唐舞冬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。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方才春杏未来得及收走的一把纯金小剪,熟练地剪下一截焦黑的烛芯。
烛光跳了跳,重新变得明亮稳定。
他背对着她,身姿挺拔,粉蓝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与这满室浓烈喜庆的红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并不协调却又莫名和谐的对比。
“夜已深,安置吧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床边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“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他没有看她,仿佛方才那番暗含机锋的对话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夜话。他自己动手,除去了外罩的大红喜服,只着素白中衣,先行躺到了床的内侧,阖上了眼睛,呼吸平缓,俨然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。
霍雨儿坐在床沿,看着身边已然“入睡”的太子,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俊美却毫无情绪波动的侧脸,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愈发深重。
她慢慢抬手,卸去头上繁复沉重的钗环,乌黑长发如瀑倾泻。又解下外裳,仅着中衣,动作有些僵硬地掀开锦被一角,躺了下去。
两人之间,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。锦被之下,是两个各自紧绷、心思迥异的躯体。
红烛静静燃烧,将一室映照得如同白昼。帐内寂静无声,只有彼此清浅的、刻意控制的呼吸。
霍雨儿睁着眼,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,毫无睡意。身侧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,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
疯子?
不,或许比疯子更可怕。
这是一个心思深不见底、善于伪装、且将一切都掌控在预期之中的男人。她的逃婚,她的抗拒,她的恐惧,甚至她此刻的顺从与思量,似乎都未曾真正脱离他的预料。
新婚之夜,没有温情,没有缠绵,只有一场无声的、关于身份与边界的确认。
她缓缓闭上眼,指尖冰凉。
这东宫,这太子妃的身份,这身边沉睡(或许根本没睡)的男人……未来的路,比她预想的,要难走得多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