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光线明亮依旧，将鲛绡帐上细腻的纹路映照得纤毫毕现，也将身旁之人平缓起伏的轮廓勾勒得清晰。

霍雨儿阖着眼，呼吸轻缓绵长，一副已然入睡的模样。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，微微颤动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看似放松的身体，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，如同潜伏在暗夜草丛中的猎豹，蓄势待发。

父亲霍大将军并非只教了她女红和闺仪。霍家以武立身，掌兵权，镇边关，家风悍烈。她自幼便被父亲亲自教导，习的是最上乘的内功心法，练的是最狠辣的近身搏杀之术。只是这一切，都被小心翼翼地掩藏在将军千金端庄柔弱的外表之下，连她那位恨不得将女儿卖个好价钱的父亲，也只知她略通拳脚，强身健体而已，绝想不到她藏得有多深。

今夜之前，她只想逃离这桩荒诞的婚事，逃离这座金丝牢笼。可唐舞冬的出现，他那温润表象下的深不可测，他那看似体贴实则充满掌控的话语，将她所有的侥幸和退路都堵死了。

逃不掉。

那便……换条路走。

一个清晰的、冰冷的念头，如同毒蛇，缓缓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抬起头。

杀了他。

杀了这个名义上的夫君，这个未来的储君，这个将她困在此地、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男人。

念头一旦升起，便疯狂滋长。呼吸之间，她已默默运转起内息，丹田中一股醇厚灼热的内力悄然流转，无声无息地灌注四肢百骸。力量在恢复，在凝聚。指尖细微的麻痹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、渴望破开皮囊的锐利感。

她感知着身旁之人的气息。平稳，悠长，没有丝毫练武之人的凝练或外露，反而透着一种中气不足的虚浮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
机会。

他看似沉睡，毫无防备。一个“病弱”的太子，在她蓄意已久的全力一击之下，绝无生还可能。

只需一瞬间。

霍雨儿依然闭着眼，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微微转动，计算着角度、距离、力道。手腕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位置，五指虚握，内力悄然汇聚于掌心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到对方那平缓的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如同最好的靶子。

就是现在——

她猛地睁眼！眼中再无半分娇柔怯懦，只剩下淬了寒冰的凛冽杀意，锐利得几乎能割裂空气。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，没有半分多余动作，右手五指成爪，指尖灌注了十成功力，带着撕裂一切的狠厉，疾如闪电般抓向身侧之人的咽喉！

这一击，快、准、狠，毫无保留，是她苦练多年、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杀招之一，意在瞬息之间捏碎喉骨，绝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呼救的机会！

指尖破空，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嗤”声。

然后，她抓了个空。

不，不是空。

她的手腕，在距离目标咽喉仅剩寸许之地，被一只微凉的手，稳稳地、精准地截住了。

那手的主人，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。

唐舞冬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，只是不知何时，他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，已抬了起来，恰好扣住了霍雨儿雷霆万钧袭来的手腕。他的指尖力道奇大，如同铁钳，将她的攻势牢牢锁死，再难寸进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缓缓掀开眼帘。

烛光映入他眼中，那双颜色奇异的眸子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，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……倦怠？仿佛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，不过是孩童无理的玩闹，打断了他本就不深的睡眠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因蓄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，又缓缓移上她那双燃烧着杀意与惊愕的眼睛。

四目相对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在过分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意味。

“雨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刚醒时微微的沙哑，却依然平稳，“孤方才说的话，你是半点没听进去。”

他的拇指，在她腕间被内力鼓胀的脉搏上，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
“东宫，不喜变故。”

第5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