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偏爱”的暖流无声流淌,寒清玖在凝霜峰的日子,像被包裹在一层温润的琥珀里,缓慢、宁静,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安稳。
她的“热情”天性,在这份全然的善意中,开始试探着向外舒展枝叶。虽然记忆的土壤依然荒芜,但某些基于本能和重复接触的“习惯”,正在悄然滋生。
她开始习惯在晨光微熹时醒来,因为那时窗外会有极淡的、带着冰雪气息的花香飘入——是冷语洛每日雷打不动更换的凝霜花。起初她只是好奇地看看,后来会趿拉着鞋走到窗边,用手指轻轻碰触花瓣上未化的寒霜,凉意顺着指尖蔓延,却奇异地让人心神一清。
她也习惯了午后,慕瑶光总会“恰巧”路过,手里不是拿着新誊抄的、插图精美的风物志,就是几枚用于基础占卜演练的、光滑温润的古老龟甲。“今日天气甚好,可要试试以龟甲感应最简单的吉凶之兆?权当游戏。”慕瑶光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,带着令人信服的引导力。寒清玖往往会被勾起兴趣,虽然十次有九次占卜结果莫名其妙,但过程本身让她觉得有趣,尤其当慕瑶光用星辉幻化出对应卦象的简单景象时。
石岳的“偶遇”和“进贡”则成了某种定期的惊喜。有时是灵气扑鼻的异果,有时是憨态可掬的低阶灵宠,甚至有一次,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小小的、以灵石驱动的冰雪橇,可以在平坦的雪地上滑行。寒清玖第一次坐上去,被石岳小心翼翼地推着滑出一小段时,发出了失忆以来最清脆的一声笑。石岳摸着后脑勺,笑得比她还开心。
苏挽秋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,已融入日常的每一处细节。衣衫永远舒适妥帖,药膳的搭配随着她气息的微弱变化而调整,夜里安神的熏香总是恰到好处地助她入眠。寒清玖对她有种雏鸟般的依赖,似乎知道这个温柔的师姐永远不会伤害自己。
变化,发生在无声的观察和模仿中。
或许是看冷语洛练剑看得多了,某一日,她在院中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、笔直的枯枝,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冷语洛常做的起手式。动作生涩,毫无力道,但姿态竟有四五分形似。
一直如同背景般立在廊下的冷语洛,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一瞬。
寒清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手里的树枝,又看看冷语洛,眼中有些茫然,又有些跃跃欲试。她没有再继续,但第二天,那根枯枝没有被清扫走,而是靠在了她窗台下。
又一日,慕瑶光在讲解星位时,随手以灵力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、代表“东方青龙七宿”的星点连线图。寒清玖看着那明明灭灭的光点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凌空点了其中一下。她指尖并无灵力,但就在那一刹,慕瑶光面前的龟甲,其中一枚竟极其微弱地嗡鸣了一声,自行翻转了半面。
慕瑶光讲解的话语戛然而止,抬眸看向寒清玖。寒清玖被她看得有些无措,缩回手指:“瑶光师姐,我……是不是弄错了什么?”
“……不。”慕瑶光轻轻吸了口气,将眼底翻涌的惊异压下,恢复温和平静,“只是巧合。清玖的直觉,很敏锐。” 她袖中的手指,却微微蜷缩了一下。这绝非巧合。哪怕记忆全失,哪怕修为不显,她对星力轨迹那种近乎本能的、恐怖的亲和力与干扰力,依然存在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如同冰原下悄然涌动的暗流,并未打破表面的平静,却让一直默默守候的师兄师姐们,心中那潭绝望的死水,泛起了希望的微澜。
但平静之下,真正的暗涌,始终未曾停歇。
主峰,天枢殿偏殿。
此处已被布下重重禁制,隔绝一切窥探。殿内气氛与凝霜峰的安宁截然不同,肃杀而冰冷。
凌霄真人坐于上首,面沉如水。青澜真人立于一侧,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药杵,眼神锐利如手术刀。静渊婆婆佝偻着身子,坐在阴影里,手中念珠转动无声。冷千山怀抱长剑,闭目养神,周身剑意凝而不发。
下方,站着刚从外面归来的墨辰与凌霜。两人风尘仆仆,气息内敛,但眼中俱是冷意。
“查清了?” 凌霄真人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得殿内空气一沉。
“是,宗主。” 墨辰上前一步,声音平稳清晰,“经多方查证,结合瑶光师妹以星术辅助推演,基本可以确定,当日对圣女发难者,乃毒牙宗内门精英弟子,名为‘蝮言’,其师是毒牙宗掌管刑罚的‘百毒长老’。此人精修‘蚀心毒语’,擅长窥探人心弱点,以言语引动心魔,毁人道基。其行为,绝非偶然挑衅。”
凌霜接口,声音冷冽:“我们排查了当日‘结束灵宴’在场所有人员,发现与蝮言同席的,还有蚀骨崖、五阴洞的几名弟子。据隐线回报,宴会前,他们曾与蝮言有过短暂密谈。之后,蝮言便‘恰好’在圣女独处时上前攀谈,继而发难。此事,恐非蝮言一人之念。”
“蚀骨崖,五阴洞……” 青澜真人缓缓重复,指间药杵停顿,“皆是与我宗在‘玄冥古境’、‘黑水泽’资源分配上有过龃龉的宗门。看来,是有人见清玖在‘十方夜宴’初露锋芒,心生忌惮,又或因旧怨,欲借毒牙宗这把淬毒的刀,行毁人之实。毒牙宗,怕是也乐得借此向我宗示威,或另有图谋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 静渊婆婆嘶哑的声音响起,念珠停止转动,“老身以‘溯魂术’残篇,辅以瑶光那丫头提供的、圣女神魂受创前最后的气息牵引,勉强捕捉到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毒牙宗功法的诅咒痕迹。此诅咒晦涩阴毒,旨在……阻断神魂自愈,模糊因果感知。若非清玖身负混元之道,根基特异,此咒配合‘蚀心毒语’,恐怕不止失忆那么简单,神魂早已溃散。”
殿内温度骤降。
“也就是说,” 冷千山睁开眼,眸中剑光吞吐,“毒牙宗是明刀,暗处还有人递了这把‘抹去痕迹’的鞘,甚至可能提供了清玖的部分心防破绽。他们要的,不仅是毁掉清玖,还要让她‘死得不明不白’,让我宗查无可查,复仇无门。”
凌霄真人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凝霜峰的方向,沉默良久。
“清玖神魂深处,留着一句话。” 他背对众人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‘师兄师姐都是我的靠山’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,但此刻从宗主口中说出,字字千钧。
“她将我们视为靠山,视为最喜爱、最信任的人。” 凌霄真人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,平静之下,是冻彻灵魂的寒意与决心,“如今,她的‘靠山’被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拆了,她最珍视的‘喜欢’被人踩进泥里,还试图让她连自己为何痛苦都忘记。”
“此仇,已非个人恩怨,乃道统之争,宗门之辱。”
“墨辰,凌霜。”
“弟子在!”
“继续查。我要知道暗处那只手究竟是谁,与毒牙宗牵连多深,所有参与此事的人,一个不漏。”
“是!”
“青澜师弟,联络与我们交好的宗门,尤其是曾在‘十方夜宴’中与清玖有过善缘的,如南明离火天、慈航道等。陈明利害,有些账,可以一起算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静渊长老,宗门大阵与各处秘境禁制,提升至战备等级。内紧外松,不得惊扰凝霜峰。”
“老身知晓。”
“冷师弟,” 凌霄真人看向冷千山,“门内弟子,尤其是真传,加紧操练。复仇之剑,需最利的锋刃。”
冷千山重重点头。
安排妥当,凌霄真人最后望向凝霜峰,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滔天怒焰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让他们先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 他轻声说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宣告,
“等清玖能重新握剑,等我们找到所有藏在阴影里的虫子……”
“届时,寒灵宗的剑,会告诉他们——”
“动了不该动的人,会是怎样的下场。”
(第七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