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清玖的意识沉入深海，记忆的宫殿大门紧锁，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，和一份刻在本能里的、对世界毫无保留的“热情”。这份热情，如今成了照亮寒灵宗这片愁云惨雾中，唯一微弱却顽固的光。
她醒了，却又没完全醒来。
身体在苏挽秋连日不眠不休的调理下，迅速恢复着生机。混元道基强悍的自愈能力开始运转，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，干涸的经脉被温和的灵力滋养。但她睁开的眼睛，清澈依旧，却没了往日的灵慧与沉静，只剩下孩童般的好奇，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。她不记得任何人，不记得任何事，只凭着本能，觉得这个到处都是冰雪、但灵气格外清新的地方，似乎……不讨厌。
照顾她的苏挽秋是第一个察觉变化的。当那双眼睛茫然地、却又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看向她时，苏挽秋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她强忍哽咽，用最轻柔的声音说：“清玖，你醒了？我是苏挽秋，你的师姐。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寒清玖眨了眨眼，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和“师姐”这个称呼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却被苏挽秋衣襟上一枚散发着淡雅药香的玉佩吸引了，伸出手指，好奇地碰了碰。
苏挽秋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。她解下玉佩，放在寒清玖手心：“喜欢吗？送给你。这是宁神玉，戴着对你恢复有好处。” 这枚玉佩是她早年炼制的精品，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常用，此刻却给得毫不犹豫。
寒清玖握着温润的玉佩，感受着其中令人安心的气息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露出一个极淡、却真实的笑意，低低说了句：“谢谢……苏师姐？” 语气带着不确定。
就这一句不确定的“苏师姐”，让苏挽秋背过身去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，转身时已是温柔的笑脸：“嗯，是我。来，先把这碗凝神汤喝了，师姐刚熬好的，不苦。”
这只是开始。
很快，得到消息的其他人陆续赶来。每个人都在踏入房门前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表情，然后才用自认为最自然、最不会吓到她的方式出现。
石岳是跑得最快的，他巨大的身躯在门口顿了顿，笨拙地缩了缩肩膀，才蹑手蹑脚地挪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用柔软兽皮包着的、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块茎，憨笑道：“小……清玖师妹！你看！‘暖玉薯’，后山刚挖的，生吃都甜，对恢复元气可好了！你尝尝！” 他记得她以前偶尔会去后山“打猎”顺便挖点零嘴，最喜欢这种清甜多汁的灵薯。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，但他挖来了。
寒清玖看着那块比自己拳头还大、沾着泥却灵气盎然的块茎，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大得有点吓人、但笑容格外憨厚甚至有点紧张的汉子，迟疑地伸手接过。入手微沉，却有一股温和的暖意传来。“谢谢……石师兄？” 她尝试着叫了一声。
“哎！” 石岳响亮地应了一声，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，搓着手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，只会一个劲说，“好吃，甜！师妹你吃！”
慕瑶光是和冷语洛几乎同时到的。慕瑶光手里拿着一卷新誊抄的、字迹格外工整清晰的《基础星辰感应篇》，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空灵：“清玖，你以前对星象颇有感应，闲暇时若想看，可以翻翻这个，解闷也好。有不认识的，随时问我。” 她没有提任何关于记忆恢复的压力，只是提供了一个“可能有趣”的选择。这是她连夜重新整理、简化、并加入了许多安抚性注解的版本，确保没有任何理解障碍，只有纯粹的引导和宁静。
冷语洛则什么都没拿。她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门口，身形笔直如松，视线落在寒清玖身上，仿佛在确认她真的醒了，气息真的平稳了。当寒清玖略带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（因为冷语洛的气息最冷）看向她时，冷语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：“语洛。” 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冷语洛。你师姐。” 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她就那么站着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，却又无端让人觉得，只要她在那里，这间屋子就是最安全的堡垒。
寒清玖看着她们，乖乖点头，对慕瑶光说：“谢谢瑶光师姐。” 对冷语洛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才小声叫了句：“冷师姐。”
冷语洛几不可查地颔首，周身冷冽的气息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。
接下来几天，这种无声的、细致的“偏爱”如同润物无声的暖流，悄然包裹了寒清玖。
她的膳食永远是苏挽秋亲手调配的药膳，滋味清淡却极富灵气，每天不重样，都是最温和滋补的品类。
她房间的窗台上，每天清晨都会换上一束带着露水的凝霜花（只开在极寒崖壁，采摘不易），花朵上隐约残留着一缕极淡的、锋锐又纯净的剑气，让满室清香中带着凛冽的安心感。
石岳隔三差五就会“偶遇”她，然后“刚好”从储物袋里掏出点他觉得好吃或好玩的东西——一枚会发光的夜明石，一只毛茸茸、毫无攻击性的雪绒鼠幼崽，一块形状奇特的暖玉。
慕瑶光会在午后，用星力凝聚出一些简单美丽的星空幻象，给她讲些基础的、关于星辰的美丽传说，绝不提任何深奥的推演或命运。
冷语洛出现得最规律，也最“有事做”。每天固定时辰，她会来到院中，开始练剑。她的剑法不再追求极致的杀伐与凌厉，而是将“守护”与“宁定”的意韵发挥到极致，剑光挥洒间，带着一种抚平心绪、安定神魂的力量。她从不叫寒清玖看，但寒清玖总会不由自主地被那抹沉静又强大的冰蓝身影吸引，坐在廊下，安静地看着。有时冷语洛会“恰好”演示几招极其基础、但意境高远的剑式，慢到能让寒清玖看清每一个细节。
没有过度的热情，没有令人窒息的关怀，更没有哭天抢地的悲情。只有恰到好处的陪伴，随手而为的馈赠，和一种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安心的守护氛围。
寒清玖虽然懵懂，但本能地感觉到舒适和安全。她开始会在院子里慢慢走动，会试着摆弄石岳送的小玩意，会对着慕瑶光的星图幻象发呆，也会模仿着冷语洛的剑式，笨拙地比划两下。她的笑容渐渐多了，虽然依旧不记得什么，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，一种属于“寒清玖”的、生机勃勃的光。
而这一切，都被更高处的人默许甚至鼓励着。
凌霄真人和青澜真人来看过她一次，没有说太多，只是温和地鼓励她“好好休养，不必多想”，留下了一堆有价无市的温养神魂的天材地宝。静渊婆婆则在她睡梦中，悄无声息地来，为她加固了神魂防御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整个寒灵宗上层，都在用最大的耐心和克制，为她营造一个绝对安全的、充满善意的茧房，等待着她自己破茧而出，或者，至少能在其中慢慢修复支离破碎的心神。
这一日，寒清玖坐在廊下，看着冷语洛练完一套极为缓慢、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理的剑法后，收剑而立。阳光透过冰棱，在她染着寒霜的睫毛上跳跃。寒清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带着迟疑：
“冷师姐。”
冷语洛转身看她，眼神沉静。
“我……是不是以前，也很喜欢看师姐练剑？” 寒清玖问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“感觉……好像看过很多次。心里，很安静。”
冷语洛握剑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看着寒清玖清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睛，半晌，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 她说。
一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寒清玖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，轻轻松了口气，露出了一个更放松的笑容。
远处，隐在廊柱阴影下的慕瑶光，看着这一幕，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，向来平静的眼底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。她知道，这只是一种熟悉感的错觉，离真正的“想起”还很远。但至少，这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在无声偏爱中，重新开始发芽的开始。
而在这片温暖平静的假象之下，关于毒牙宗的调查与部署，正在宗门最深处，冰冷而高效地进行着。那份因“最喜欢”被亵渎而燃起的、冰冷的怒火，从未熄灭，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、足以将其彻底焚尽的时机。
（第七十六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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