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霜峰的暖意与主峰的肃杀,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开,分属两个世界。
寒清玖在“偏爱”的琥珀中缓慢舒展,本能地模仿、试探,如同新生的幼兽,用最纯粹的方式重新感知世界。师兄师姐们将心疼与焦灼压在心底,只展现出全然的耐心与包容。
直到这一天。
苏挽秋照例在清晨送来温养心神的灵露。推开房门时,却见寒清玖并未像往常一样睡眼惺忪地赖在床上,或是趴在窗边看花。她穿着单薄的寝衣,静静坐在床沿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。
“清玖?” 苏挽秋心头莫名一跳,放轻脚步走近。
寒清玖没有回应。
“清玖,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 苏挽秋将灵露放在一旁矮几上,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,寒清玖忽然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,然后,缓缓地、有些僵硬地,转过了头。
苏挽秋的手顿在半空,呼吸骤停。
寒清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却失去了焦距。那双总是清澈映着好奇或茫然的眸子,此刻空洞地“望”着苏挽秋的方向,却又仿佛穿透了她,看向一片虚无。没有任何神采,没有对光的反应,如同蒙尘的黑琉璃。
“清玖?你的眼睛……” 苏挽秋的声音发颤,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立刻催动灵力,温和地探向寒清玖的双目经脉,却未发现任何损伤、堵塞或外毒侵蚀的痕迹。眼睛本身完好无损,但“看”的功能,似乎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“关闭”了。
几乎是同时,得到苏挽秋紧急传讯的冷语洛、慕瑶光、石岳,以及青澜真人,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听雪阁。
“怎么回事?小师妹的眼睛怎么了?!” 石岳急得满头大汗,想靠近又不敢,拳头捏得嘎吱响。
慕瑶光已第一时间展开星力探查,眉心紧蹙:“并非外伤,也非寻常术法所致。她的视觉……仿佛被从‘感知’的层面彻底剥离、隔绝了。像是……某种自我施加的、极高阶的封印。”
冷语洛没有说话,她只是走到寒清玖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。她伸出手,在寒清玖眼前极近处轻轻晃动。寒清玖的眼睫没有丝毫颤动。冷语洛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,然后缓缓下移,极轻地握住了寒清玖冰凉的手。
触感传来的瞬间,寒清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空洞的眸子依旧无神,但被握住的手指,却极其缓慢地、带着迟疑,回握了一下冷语洛的手。很轻,却很用力,仿佛在确认“存在”。
她还“感觉”得到。只是“看”不见了。
青澜真人面沉如水,再次以自身浩瀚温和的医道灵力,仔细探查寒清玖周身,尤其是神魂本源。许久,他收回手,脸色变得极其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不是毒咒的后遗症……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,“这……这是她自己的力量。是她自己‘关’上了眼睛。”
“她自己?” 慕瑶光愕然,“清玖为何要……”
“是《六道轮回诀》。”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静渊婆婆不知何时也到了,她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进来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寒清玖,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,有震惊,有恍然,更有深切的痛惜。
“《六道轮回诀》?” 青澜真人猛地看向静渊婆婆,“那不是宗门藏经阁最深处,与《混元一气经》残篇并列的、号称无人可练的禁忌古法吗?传闻是上古某位试图以人身模拟轮回、锤炼不灭道心的大能所创,但修炼条件苛刻到近乎自杀,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,永世迷失在自我轮回的幻境中!清玖她何时……”
“老身不知她何时得到,又如何能练。” 静渊婆婆走到寒清玖身边,枯瘦的手指凌空虚点她的眉心,一股苍凉古老的探查之力弥漫开来,“但此刻她神魂深处流转的那一丝寂灭又新生、剥离又重归的轮回意韵,绝不会错。此法修行,需历‘六根剥离’之苦。每初步参透一层,或遭遇无法承受的神魂冲击时,为保核心道心不崩,便会自行触发保护,短暂剥夺一感,将伤害与污染隔绝在外,直至轮回之力将其中和、转化。”
“六根……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(第六感)?” 慕瑶光瞬间明悟,脸色发白,“所以,毒牙宗的‘蚀心毒语’与那暗中的诅咒,并非只是让她失忆……而是引发了《六道轮回诀》的自动护主?它剥夺了她的‘记忆’(属于‘意’的一部分,或更接近‘神魂感知的整体’),现在,又因为某种原因,进入了下一层,开始剥夺‘视觉’?”
“恐怕正是如此。” 静渊婆婆收回手,长长叹了口气,既是无奈,又是骄傲,“这丫头……怕是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这功法的霸道,便在无意识中触发了。此法剥夺感官的顺序并非固定,但每一次剥夺,都意味着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,消化、抵抗、乃至……转化那些恶毒的攻击。失忆,或许是她当时唯一能承受的‘代价’。如今剥夺视觉,意味着她可能正处在消化诅咒、或功法自然运转的某个关键节点。”
众人一时无言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终于知道了“失忆”的真相——不是被彻底摧毁,而是一种极端痛苦下的、绝望的自我保护与重塑的开始。这比单纯被伤害更让人心痛,也让他们对毒牙宗及背后黑手的恨意,达到了新的顶点。
“也就是说,” 冷语洛的声音响起,依旧冰冷,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,“她现在听得到,但看不见。以后……还可能依次失去听觉、嗅觉、味觉、触觉,乃至……对自身情绪、危险的本能预感(第六感)?”
“……理论上是如此。” 静渊婆婆沉重地点头,“每一次剥夺,对她都是一场炼狱。但若能挺过去,她的道心与神魂,将经历六次‘轮回’般的淬炼,变得坚不可摧。只是这个过程……” 她没有说下去,但谁都知道,那必然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。
石岳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,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,虎目含泪:“那帮杂碎!老子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 青澜真人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,“既然知道缘由,便有应对之策。此法既是自保与修炼,外力强行干预恐适得其反。我们需做的,是在她被剥夺感官的期间,成为她的眼睛,她的耳朵,她感知世界的延伸,助她平稳渡过每一次‘轮回’。”
他看向围在床边的众人,目光逐一扫过:“语洛,瑶光,石岳,挽秋。清玖最信任、最依赖的便是你们。接下来,无论她失去哪种感官,你们都要寸步不离,用她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,帮她‘看见’、‘听见’、‘感知’这个世界。这或许,也是她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、与我们联系的过程。”
“是!” 四人齐声应道,眼神坚定。
冷语洛握着寒清玖的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她看着那双空洞却依旧美丽的眼睛,忽然低声道:“不怕。”
寒清玖似乎听懂了,被握着的手指,又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苏挽秋抹去眼角的湿意,柔声道:“清玖,从今天起,师姐做你的眼睛。你想知道什么,师姐都说给你听。这里是你的房间,窗外有凝霜花,今天天气很好,阳光照在雪上,亮晶晶的……”
她开始用语言,为寒清玖描绘她此刻“看不见”的世界。
慕瑶光则悄然退后几步,指尖星辉流转,开始推算寒清玖下一次感官剥夺可能发生的时间与种类,并默默规划,当失去听觉时,如何以星力震动传递信息;失去嗅觉味觉时,如何调配最本源的灵气滋养;失去触觉时……她的心猛地一揪,不敢深想。
石岳则红着眼睛,开始琢磨怎么把房间和常走的路弄得没有任何障碍物,怎么弄点能发出固定声音、让她辨认方向的小玩意儿。
失忆的真相揭晓,带来的不是解脱,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与更尖锐的心痛。
但与此同时,一种奇异的希望也在滋生——她的“病”有缘由,有路径,甚至可能蕴含着一场破而后立的惊天造化。而他们,将陪伴她,走过这段剥夺感官的、黑暗的轮回之路,直到她重新“看见”一切,记起一切,并以更强大的姿态归来。
寒清玖安静地坐着,空洞的双眼“望”着虚空。无人知晓,在她那被轮回之力笼罩、感官被逐一剥离的内心深处,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,是否正有某种东西,在破碎与重组的边缘,悄然萌发。
(第七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