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从走廊回到宴会厅的这段路，穆祉丞走得有些恍惚。

他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入口，短暂的阴影里，停下脚步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抬手，不甚明显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挺括的袖口，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过，可能是想抹去什么，又可能是在确认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是否真实。

然后，他迈步，重新走入那片笑语喧哗之中。

NPC可以是任何人祉丞你怎么躲这儿来了？

NPC可以是任何人来，今天是我们在剧组的最后一天了，咱俩喝一杯！

相熟的同组演员端着酒杯晃过来，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。

穆祉丞扬起笑容，笑意精准地抵达眼角，顺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也取了一杯香槟。

穆祉丞刚去透口气，太闷了。

他的声音平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，与对方碰杯，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响。酒液入喉，冰凉，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。

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王橹杰先前所在的位置，那里已经换了别人在寒暄。

王橹杰走了。

穆祉丞的心微微向下一沉，随即又被更多的敬酒和谈笑打断。

杀青宴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糖衣，包裹着内里冰冷的现实。穆祉丞回到主桌，笑容得体，应酬着来来往往的敬酒与寒暄。导演的褒奖，同事的玩笑，投资方的场面话，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，模糊而不真切。

他的感知，似乎还停留在那条昏暗的走廊，停留在掌心残留的冰凉与失控的心跳上。王橹杰泛红的眼眶，哽咽的诘问，最后那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，每一次都撞得他心口发闷。

NPC可以是任何人小穆这次表现真的惊艳，来，必须再喝一杯！

又有人举杯过来。

穆祉丞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，端起面前的白酒杯，与对方轻轻一碰。

穆祉丞您过奖，是导演和大家给的我机会。

他与人轻轻一碰，仰头，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，灼热一线，却暖不了心里的冷涩。

他放下酒杯。细长的杯脚与光洁的玻璃转盘相触，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响。

“叮。”

冰啤酒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，沉闷而孤单。

穆祉丞独自坐在翻滚的红油锅前，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。几罐空了的啤酒东倒西歪，手里还攥着半瓶。

杀青宴早已散场，但那个晦暗走廊的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。酒精麻痹神经，他却越喝越清醒，那些话语反而更加喧嚣。

好烦。

说不清的烦闷堵在胸口。他想找人说说话，把这一团乱麻扯出来，哪怕对方只是听听。

穆祉丞抓过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指尖因为酒精和烦躁有些不稳，他用力戳进那个熟悉的对话框，打字，发送。

【出来陪我喝点】

【？】

【老地方】

【地址】

【「阿婆火锅店」】

发送成功。穆祉丞随意的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再次仰头，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，想要浇灭心头的无名火。

城市的另一端，公寓里寂静无声。王橹杰刚结束一段工作，疲惫地靠在沙发上。

剧组杀青已经3天，和穆祉丞断联也已经3天。

他以为自己能平静，4年都能过去，再等等，好像也没什么关系。

可真正再次回到“安全距离”，心里仍是空旷的冷。

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中忽然亮起，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是穆祉丞。

三个字，让王橹杰的呼吸瞬间停滞。点开，只有简短的一句：【出来陪我喝点】

深夜。师兄。喝点。

师兄叫我出去？

这是什么意思？和解的信号？

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指尖冰凉。挣扎了几秒，他试探着回了个【？】

穆祉丞几乎是秒回。【老地方】。

老地方？哪个老地方？是师兄之前提到过的哪家餐厅吗？还是……王橹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他指尖动了动，只打出两个字：【地址】。

【「阿婆火锅店」】

地址弹出。王橹杰盯着那行字，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带着怎样别扭又可爱的神色。

是这家店啊。师兄之前似乎提过，他和朋友们常去。

工作结束的疲惫和假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蒸发。

王橹杰抓起外套，冲出门，立马打了车。夜风很凉，他却觉得掌心微微发汗。

一路上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预想着见面后可能的情形，或许穆祉丞原谅了他那天冲动的话语？又或许那顿欠着的饭，终于要在这种奇怪的时间兑现？或许，他们能抓住这个机会，把一些没说清的话，温柔的说清楚。

他怀揣着这份期待，快步走向那家灯火通明的火锅店，可走了一步却又转身进了店旁的便利店，径直走向了日用品区。

师兄喝酒了，会不会不舒服？

王橹杰你好，哪种东西解酒最温和？

他翻着配料表，在店员的推荐下，最终选定了一个精致的小铁盒，和一小瓶蜂蜜。

与此同时，“阿婆火锅店”熟悉的包厢里，穆祉丞对着又一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皱了皱眉。

穆祉丞黄朔今天磨蹭什么呢……

他嘟囔着，又灌了一口啤酒。酒精让思维黏稠。

手机震动，是电话。他看也没看就接起，语气含糊不耐：

穆祉丞喂？朔哥你到哪儿了？
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，传来邓佳鑫清晰又带着疑惑的声音：

邓佳鑫什么到哪儿了？

邓佳鑫黄朔让我问你今晚能打游戏不

穆祉丞佳鑫？

穆祉丞打呀，我今天晚上时间多的是

穆祉丞哎？

穆祉丞脑子更糊了。

穆祉丞不对啊，朔哥不是要过来吗？

邓佳鑫什么？过哪？你和他约了网吧吗

穆祉丞不是啊

穆祉丞回忆道。

穆祉丞我给朔哥发了消息啊，让他出来陪我喝点……

邓佳鑫立刻明白了大半，估计是有只醉猫消息都忘发了。

邓佳鑫朔哥应该正忙着狙人

邓佳鑫恩仔你在哪呢，我出来找你

穆祉丞老地方，还是那个包厢

邓佳鑫好，那你慢慢吃别乱跑，酒就先放一边儿去，我马上到

穆祉丞哦……好

穆祉丞慢半拍地应着，挂了电话，凭着残存的意识，把地址给通讯录里邓佳鑫的号码发了一遍。做完这一切，他脑袋一沉，趴在了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