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机器人

砚清那一夜之后，我为自己铸造了新的壳——比之前的更厚、更硬、更彻底。

我将所有翻涌的、令我陌生而恐惧的情绪，连同那记耳光的灼痛和诛心话语的回响，一起封存，深埋。然后，将自己重新格式化为最纯粹的“执行单元”。

训练。只有训练。

我恢复了李砚昔之前定下的计划表，甚至更加严苛地执行。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满，不让大脑有丝毫空闲去触碰那片崩溃过的废墟。冥想时我强行清空，拉伸时我计数肌肉纤维，理论课我记忆到刻骨，体能训练我逼近极限但绝不逾越他设定的安全线——精确得像个机器人。

李砚昔来过几次。有时沉默地看着我训练，有时试图开口说些什么。

李砚昔“停下，休息十分钟。”他命令。

我便立刻停下，走到休息区，端正坐下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呼吸平稳。十分钟后，自动回到训练位置。

他脸上会出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，愤怒、烦躁、无奈，还有一丝……无力。拳头攥紧又松开，最终往往什么也不说，转身离开。

沈在舟沈在舟偶尔会晃悠过来，靠在门框上，咬着能量棒，看看我，又看看李砚昔离开的方向，发出“啧啧”的声音。

沈在舟“我说，小冰块，”他有一次对李砚昔调侃道，“你这哪是养未婚妻，你这是给自己弄了个顶级人工智能啊。指令接收率100%，情感反馈0%，能耗还低。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哪天程序错乱，给你来个‘机器人三大定律’之外的惊喜？”

李砚昔冷冷扫他一眼：“滚。”

沈在舟沈在舟笑嘻嘻地不以为意，反而凑到我旁边，递过来一瓶颜色诡异的液体：“新配方，‘僵化缓解剂’，尝尝？说不定能让你那死机的情感模块重启一下。”

我看都没看，继续手中的器械训练，汗水沿着下颌滴落。

沈在舟沈在舟耸耸肩，自己喝了一口，表情扭曲：“哦，错了，这是‘味觉紊乱剂’……副作用是可能把水尝成机油味，持续一周。”

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中过去了一个月。我越来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而李砚昔周身的低气压越来越重，那种沉静下的躁动几乎肉眼可见。

终于，在我又一次毫无差错、也毫无生气地完成上午全部训练项目后，李砚昔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让其他人退下，训练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
他看了我很久，久到连我刻意维持的空白思绪都仿佛要被那目光压出痕迹。

李砚昔“沈在舟。”他突然对着通讯器说，“过来。”

沈在舟不一会儿，沈在舟晃了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个冒泡的烧杯：“干嘛？我的‘空间稳定性实验’刚到关键……哦。”他看见室内的气氛，挑了挑眉，把烧杯随手放在一旁，“气氛这么沉重？需要我给你们放点欢快的音乐吗？我新调了种‘听觉色彩化药水’，保证让你们把沉默听出彩虹色。”

李砚昔“逗笑她。”李砚昔指向砚清，声音平板，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赌气，或者说，最后通牒。

沈在舟一愣，看看我那张面无表情、汗水未干的脸，又看看李砚昔阴沉的眼神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沈在舟“哈哈哈……李砚昔，你也有今天！命令我去逗笑一个被你亲手调教成‘完美工具’的人？这简直是我今年听过最有趣的实验课题！”他笑够了，擦擦眼角，真的开始围着我转圈，做鬼脸，讲一些荒诞不经的笑话（有些甚至涉及组织秘辛，被他用疯言疯语包装），还试图用异能弄出一些滑稽的光影效果。

我依旧站着，目光没有焦点。那些笑话和滑稽，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噪音，无法触动分毫。

沈在舟试了半天，最终停下来，摸了摸下巴，不是失望，而是陷入了一种学术性的思考：“情感反馈通道彻底关闭，外部刺激无效化……有意思，这是最高级别的心理防御机制啊。小冰块，你捅了个不得了的马蜂窝。”

李砚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。

沈在舟就在这时，沈在舟突然换了一种方式。他不再试图逗笑，而是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疯癫却又直指核心的语气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喂，‘工具’，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？像一个害怕被再次格式化、所以拼命证明自己‘好用’的程序。可你再‘好用’，操纵你的人，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啊。他想要的，好像不是一个‘工具’哦。”

沈在舟歪着头，看向李砚昔：“你说是吧？你想要的是会哭会笑会生气、哪怕跟你吵架的活人，还是一个设定好‘生育’和‘服从’指令的仿生人？”

这句话，像一颗小石子，意外地投进了我死寂的深潭。不是为了话的内容，而是为了那“仿生人”三个字，和我此刻状态可悲的吻合。又或者，是沈在舟那种“看穿一切”却毫无批判、只有纯粹观察的姿态，让我紧绷的某根弦，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。

我的嘴角，不受控制地，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或许连一个像素的变化都算不上，但确实不再是完全的平板。

沈在舟眼睛一亮：“哈！有反应！”

李砚昔也猛地看向我，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。

就是这一丝松动，让我感到了巨大的恐慌。我仿佛看到自己辛苦重建的壁垒出现了裂缝。不行！不能这样！

砚清猛地转头，不再看沈在舟那双过于透彻的眼睛，声音干涩而急促：“出去。”

沈在舟“嗯？”

砚清“沈在舟，出去。”我重复，语气强硬起来，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，“以后……不要见了。”

说完，仿佛为了惩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“失态”，为了向李砚昔证明我依然是那个绝对服从、没有自主意志的“所有物”，我抬起手，狠狠地、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耳光！

“啪！”

声音清脆响亮，在训练室里回荡。我用的力气很大，脸颊瞬间红肿，耳朵嗡嗡作响。

砚清转向李砚昔，微微垂下头，用最驯顺、最刻板的语气说：“对不起，主人。是我失态，擅自与他人交谈，产生不应有的情绪波动。请主人责罚。”

我顿了顿，补充道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或者，主人打我吧。这是我应得的。”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沈在舟脸上戏谑探究的笑容彻底消失，他看着我，眼神锐利如手术刀，快速扫过我红肿的脸颊、空洞的眼神、以及那微微颤抖却强行挺直的脊背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看向李砚昔的目光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……警示？

李砚昔呢？

如果刚才他的脸色是难看，那么现在，已经是暴风雨前极致压抑的死寂。他看着我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，看着我那副“请罚”的姿态，听着我口中吐出“主人”两个字……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，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在他眼底积聚——那是冰封的火山，是濒临爆发的绝望。

他没有动，没有声音，只是那双眼睛，死死地、死死地锁住我，仿佛要将我的躯壳连同里面那个扭曲的灵魂一起洞穿、焚毁。

沈在舟轻轻吸了一口气，他显然察觉到了李砚昔状态的危险性，也彻底明白了我的状态绝非简单的“封闭”或“顺从”。

沈在舟“李砚昔……”沈在舟罕见地用正经的语气低声开口，试图缓和。

但李砚昔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我，和我脸上那刺眼的、自我施加的伤痕，以及那将他推至“施暴者”位置的一声“主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