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清右手伤势恢复期间,能量操作训练暂停,我有了更多待在医疗中心的时间。也是在最里侧那间充满古怪器械和刺鼻气味的实验室里,我遇见了沈在舟。
沈在舟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,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穿着沾满各色污渍的白大褂,袖子撸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上有新鲜烫伤和陈旧刀疤。他正对着一个嗡嗡作响、冒着诡异绿烟的复杂装置手舞足蹈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逆流阀压力再上调三个点……不对,得先中和酸性基质……哈哈!成了!”
沈在舟他转头看见我,桃花眼(和李砚昔那种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不同,他的更亮,更跳跃,带着一种天真的疯狂)立刻眯起来:“新来的小白鼠?哦不,小朋友?手怎么了?玩能量玩炸了?”他凑过来,几乎把脸贴到我包扎的手上,深深吸了口气,“唔……残留的‘蚀骨焰’能量,还混了点组织腐烂前兆?有趣!”
砚清“你是谁?”我后退半步,保持警惕。这个人气息混乱,精神波动极不稳定,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,但眼神深处有种骇人的清明。
沈在舟“沈在舟!这里的首席疯子,兼职医生,主业是……嗯,探索真理与混沌的边界!”他手一挥,差点打翻一排试管,“你呢?李砚昔那个小冰块捡回来的‘小荆棘’?”
砚清他知道我。我点了点头。
沈在舟“手伸出来,别动。”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像注射器又像扫描仪的东西,对着我的手腕“咔哒”一下。一阵微弱的电流流过,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“哈!果然!神经反应阈值异常高,痛觉信号传导有自主抑制倾向……你对自己做了什么?或者说,别人对你做了什么?”
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猛地捅进了我封死的认知锁孔。我愣住了。
砚清“我……不懂。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沈在舟“不懂?”沈在舟歪着头,像看一个奇特的标本,“不懂疼痛?不懂害怕?还是不懂……你自己是个‘人’?”他突然笑起来,笑声清脆却莫名令人发寒,“有意思,太有意思了!李砚昔那家伙,从哪里挖出你这种……残缺的宝贝?”
接下来的几天,只要去医疗中心,我总会“偶遇”沈在舟。他似乎在观察我,也似乎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听他那些颠三倒四、却又时不时冒出惊人之语的疯话。
沈在舟“你看这个世界,像不像一个巨大的培养皿?我们都是菌株,信息素是扩散的代谢物,异能是菌落表现的性状……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,多直观!”他一边用滴管调配着散发彩虹光泽的液体,一边侃侃而谈。
沈在舟“你说你没有情绪?”他有一次突然问我,手里捏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金属球,“那只是表层意识为了应对极端环境建立的屏障。底下呢?底下是冰河,是黑暗,是‘静室’的回声,是求而不得的‘为什么不爱我’……它们没消失,只是被你的‘理智’冻结、打包、藏起来了。藏得太久,你自己都忘了钥匙在哪儿,甚至忘了有这些东西存在。”
他的话,像一根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我麻木的表皮。我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,反而有一种……诡异的共鸣。我们都不太正常,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应对这个扭曲的世界。
我开始回应他的话,问他那些古怪仪器的原理,问他药水的配方逻辑(他的异能【千变药水】能赋予液体任意暂存特性),甚至和他讨论如何用数学模型模拟异能能量暴走。我们聊能量结的成因,聊神经抑制的生理机制,聊副本能量场的混沌预测。
沈在舟很兴奋:“你脑子没坏!只是运行模式比较……节能!或者说,极端优化!”他给我看他的最新“作品”——一瓶看起来像星空般璀璨的液体。“‘情绪唤醒剂’试用版!想试试吗?可能会让你想起开心的事,也可能让你把压抑的哭都哭出来,当然,也可能直接精神崩溃!”他说得兴高采烈,仿佛在推荐一款新口味糖果。
我拒绝了,但嘴角在他那些疯狂言行感染下,不自觉地松动过。和他对话,不需要伪装情绪,因为在他面前,任何状态都显得“正常”。我们甚至一起拆解过一个报废的训练机器人,讨论如何优化它的能源核心。那段时间,医疗中心那个角落,成了我灰色日程表里,唯一带着点古怪色彩和……轻松感(如果那种氛围能称之为轻松)的片段。
我不知道李砚昔是如何得知的,或许医疗中心有他的眼线,或许沈在舟的存在感本就无法忽视。
那天下午,我刚从沈在舟的实验室出来,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和不知名试剂的荧光粉,就被李砚昔的人“请”到了他的起居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李砚昔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我,望着窗外。室内没有开主灯,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直的背影。
李砚昔“和沈在舟聊得很开心?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砚清我心中警铃微响。“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李砚昔“技术问题?”他缓缓转过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棱,一寸寸刮过我的脸,落在我沾染污渍的手上,“讨论到笑?讨论到忘了时间?讨论到……连手上的伤,连我定的规矩,连你自己是谁,都忘了?”
砚清“我没有忘。”我试图解释,“沈医生他……”
李砚昔“沈医生?”李砚昔打断我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,“叫他沈在舟。一个脑子缺根弦、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疯子,一个无限流游戏玩多了分不清现实和副本的神经病!你倒是和他投缘?因为他也是个‘怪物’?因为他不会要求你‘像个正常人’?因为他可以让你继续躲在那个没有感觉的壳子里?!”
他的话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,像冰雹砸下。
李砚昔“你以为他是什么?知己?朋友?一个能理解你‘特别’的人?”李砚昔的笑变得残忍,“他只是个看什么都像实验材料的科学怪人!你现在对他有价值,所以他愿意和你‘聊得开心’。等哪天他有了新玩具,或者你的反应不再让他觉得‘有趣’,你看他会不会多看你一眼!”
砚清“不是……”我想说沈在舟虽然疯,但眼神清澈,没有那种算计。可话堵在喉咙里。
李砚昔“不是什么?”李砚昔操控轮椅猛地逼近,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。他仰头盯着我,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黑暗情绪,愤怒、失望、还有一种更深更灼人的东西,此刻全都化为最锋利的言语刀锋:
李砚昔“还是说,你其实很享受这样?享受被人当成奇珍异兽观察?享受永远不用付出感情,只要像个机器一样运转?砚清,你看看你自己!你活着,呼吸着,但里面是空的!你父母不要你,养父母虐待你,现在连我……连我这个强行把你捆在身边、要求你活下去的人,都暖不化你那块冰!”
他的话语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防御:
李砚昔“你问我为什么生气?因为我看着你!看着你对着一堆机器零件能有表情,对着一个疯子能说那么多话!却对着我,只有‘交易’,只有‘规定’,只有一片死寂!”
李砚昔“你觉得沈在舟能懂你?他懂什么?懂你怎么在冰河里咽下最后一口气?懂你怎么在‘静室’里咬碎牙齿也不哭?懂你五岁就知道‘价值’是唯一护身符的绝望?他不懂!只有我见过!只有我看着你从一堆烂泥里爬起来,只有我知道你壳子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!”
李砚昔“可你呢?你把我当成什么?看守?狱卒?还是你不得不应付的、未来孩子的提供者?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狂怒,“你宁愿对一个疯子敞开心扉,也不愿意对我露出一点真实!是不是在你心里,我连沈在舟那个神经病都不如?!”
砚清“我没有……”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他话语撕开伪装、暴露出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荒芜内核的剧烈恐慌和疼痛。我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所有用来应对世界的逻辑——交易、价值、计算——在他这番狂风暴雨般的指控面前,全部失效,碎成齑粉。
李砚昔“你没有?”李砚昔厉声反问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,钉进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,“那你哭什么?啊?你不是没有情绪吗?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?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?!觉得被我骂哭了就能显得你还有心?还是你的‘程序’里终于加入了‘应对激烈指责’的模块?!”
他的话太毒了,专挑我最痛的地方戳。那些被我深埋的、关于被抛弃、被虐待、不被爱的记忆,那些我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和计算,此刻都被他无情地翻搅出来,暴露在灯光下,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可悲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泪水汹涌地往下掉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我想转身逃跑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沈在舟沈在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,大概是听到动静赶来。他看到室内情景,挑了挑眉,脸上惯有的疯癫笑容消失了。“喂,李砚昔,差不多得了。”他语气难得认真,“你话说太重了。”
李砚昔“滚出去!”李砚昔看都没看他,目光依然死死锁着我,仿佛要将我烧穿。
沈在舟没动,看向我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和担忧。
就在这时,李砚昔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——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。
我被打得脸偏向一边,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这一巴掌力道不轻,我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沈在舟瞳孔一缩,上前一步:“李砚昔!你疯了?!”
李砚昔的手还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看着我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,看着我眼中彻底决堤的泪水,看着他留在我脸上的清晰指印,他脸上的狂怒和戾气,瞬间被一种更深、更骇人的苍白和空洞取代。他像是被自己刚才的举动惊住了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崩塌。
我什么也说不出来,什么也做不了。只是捂着脸,眼泪疯狂地流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所有的冰冷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麻木,都在这一巴掌和那些诛心之言下,分崩离析。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、不知所措的、只有九岁的灵魂。
我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。
那一夜,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我躲在训练区一个废弃的器械后面,蜷缩在黑暗里。脸颊的刺痛还在,但更痛的是心里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。
李砚昔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,混合着冰河的水声,王春梅的咒骂,“静室”的黑暗,“医生”的折磨……还有他那双盛满愤怒和痛苦的眼睛,以及最后那声清脆的耳光。
我哭得喘不上气,胸口窒闷得仿佛要炸开。我开始干呕,胃里空无一物,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。我吐了,吐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吐完了,继续哭,哭到浑身脱力,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
我就那样在冰冷的黑暗中,哭了一整夜。直到精疲力尽,意识模糊,却依然无法入睡。那根一直紧绷的、名为“麻木”的弦,断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