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昔的死寂,比任何怒骂都更令我恐慌。那是一种无底的、仿佛连我存在的意义都要否定的虚无。我必须填补它,用他最“熟悉”的方式——惩罚,驯服,证明我这件工具仍有“修理”和“使用”的价值。
他没有回应我的“请罚”。那沉默像是默许,又像是更严厉的谴责。
于是,我再次抬起手。
“啪!”
第二记耳光,落在另一侧脸颊。力道更重,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,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砚清“对不起,主人。我不该擅作主张。”我的声音开始发颤,但语调依然竭力平稳。
李砚昔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指死死扣住了轮椅扶手,骨节泛白到透明。
我没有停。
“啪!啪!”
左右开弓,连续不断。脸颊迅速红肿发热,耳膜在一次次冲击下嗡嗡作响,开始鸣叫。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耳道里缓缓淌出,滑过下颌,滴落在训练服的前襟上,晕开暗红色的斑点。
视线有些摇晃,但我强迫自己站稳,目光低垂,不敢看他。
沈在舟沈在舟猛地站直了身体,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和一丝焦急。“喂!停下!砚清!停下来!”他厉声喝道,想上前,却被李砚昔那恐怖的气场阻隔,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。
我听见了沈在舟的声音,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,模糊不清。我的世界只剩下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,耳中越来越响的嗡鸣,和眼前李砚昔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要吞噬我的眼睛。
砚清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
“啪!”
又一记重击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我没能忍住,咳了出来。暗红色的血沫溅在地上,和我耳中滴落的血混在一起。
砚清“对不起……主人……我错了……”我喃喃着,意识开始有些涣散,但手臂依然机械地抬起,准备落下下一掌。
就在这时——
李砚昔“够了!!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、最终轰然爆发的怒吼,如同困兽的嘶嚎,猛地炸开!李砚昔周身那死寂的壁垒彻底破碎,S级【黑洞】的异能如同失控的暴风,骤然席卷整个训练室!灯光疯狂明灭,金属器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空气被疯狂拉扯、扭曲!
他猛地从轮椅上探身,不是用手,而是用那股磅礴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异能引力,强行锢住了我再次扬起的手腕!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李砚昔“你究竟要怎么样?!啊?!”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赤红,里面翻涌着痛苦、暴怒、绝望,还有……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、灼烫的、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李砚昔“打你自己?!说对不起?!叫我主人?!这就是你想要的?!这就是你觉得能解决一切的方式?!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裂出来,“看着我!砚清!你看着我!”
他强行用异能拉扯着我的视线,逼我看向他。
李砚昔“我让你停下来,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停下来!我生气,不是气你不听话,不是气你和沈在舟说话!我气的是你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!气的是你宁愿把自己打烂,也不敢相信我一点点!气的是你把我对你所有的……所有的……”
他剧烈地喘息着,那个词在嘴边滚了又滚,最终带着巨大的痛楚和自嘲,化作更汹涌的怒火倾泻而出:
李砚昔“我把你从泥里捡回来,不是要一个奴隶!我教你,管你,甚至……甚至他妈的不想看到你受伤,不是因为我闲得慌,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交易非得要个健康的生育机器!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加穿透,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嘶哑:
李砚昔“是因为我受不了!我受不了看着你明明有温度,却非要把它冻起来!受不了你明明会痛,却装作没感觉!更受不了你像现在这样,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来惩罚我,也惩罚你自己!”
李砚昔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怕什么?你怕靠近,怕付出感情,怕再一次被抛弃,被伤害!所以你把自己变成这样,你觉得只要没有心,就不会再痛了是不是?!”
他猛地松开对我的钳制,双手狠狠砸在自己的轮椅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仿佛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只能转向自身。
李砚昔“可我呢?!我看着这样的你,我这里!”他用力捶着自己的心口,眼眶通红,“我这里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!我宁可你像上次那样跟我吵,跟我吼,骂我混蛋!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像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,叫我‘主人’!”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里面水光氤氲,却燃烧着最后的、孤注一掷的火焰:
李砚昔“砚清,我……”
然而,就在这时,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从我喉头涌上。方才的自扇耳光震伤了内腑,李砚昔激烈的情绪和异能压迫成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噗——!”
我偏过头,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落在光洁的地面上,触目惊心。剧烈的咳嗽让我蜷缩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,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。我只能看到他嘴唇在动,看到他脸上剧烈波动的情绪,看到沈在舟惊怒交加地试图冲过来却被异能余波推开……
砚清我听不见
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,只有尖锐的噪音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。他的怒吼,他的剖白,他那些炽烈到烫伤人的话语……我都听不见了。
我只看到他在暴怒,在发泄。而我吐了血,样子一定更狼狈,更没用。
恐慌攥紧了我的心脏。他又生气了,更生气了……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吗?是因为我吐血了,变得更麻烦了吗?
我挣扎着,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,努力想跪直一些,朝着他大概的方向,用尽力气,发出微弱而嘶哑的、断续的声音:
砚清“对……不起……主人……别……生气……我……我会……听话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每说一个字,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,都伴着血沫涌出。
沈在舟终于突破了那不稳定异能场的边缘,冲到了我和李砚昔之间。他看了一眼我惨白染血的脸、失焦的瞳孔和依旧在嗫嚅着道歉的嘴唇,又看了一眼李砚昔那濒临崩溃、混杂着滔天爱意与毁灭冲动的可怕神情,猛地张开双臂,拦在了中间。
沈在舟“够了!!!李砚昔!停下!你也停下!”沈在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,甚至带着精神力震荡,试图穿透我耳中的啸叫,也震醒李砚昔。
沈在舟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我的瞳孔和脉搏,脸色更加难看,转头对李砚昔吼道:“她耳膜穿孔了!可能伴有脑震荡和内出血!她现在根本听不见你在说什么!你那些话,她一个字都没听到!她只看到你在发火,只以为你还不满意!你他妈再吼下去,她下一句道歉就要用命来抵了!”
沈在舟的话像一盆冰水,狠狠浇在李砚昔那燃烧的怒火和即将冲口而出的炽热情感上。
李砚昔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看着我空洞望着他、依旧在无意识翕动道歉的嘴唇,看着我脸上交错的红肿指印和血污,看着我耳廓和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……
他眼中的暴怒、痛苦、爱意,瞬间全部冻结,然后碎裂,化为一片近乎死灰的茫然和……恐惧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凝聚了全部勇气和情感的剖白,被生生堵了回去,撞碎在心里。而他要诉说的对象,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,却仍在为他根本“没听到”的怒火而恐惧道歉。
沈在舟迅速从随身携带的、仿佛无底洞般的腰包里掏出几支颜色各异的药剂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他先是将一支冰蓝色的雾气状药剂喷在我脖颈和太阳穴附近,一股清凉瞬间压下部分灼痛和嗡鸣。接着是一支莹绿色的凝胶,小心地涂抹在我耳朵周围和口腔内壁。最后是一支乳白色的口服剂,试图灌进我嘴里,但我咳嗽着,大半都吐了出来,混合着血丝。
沈在舟“需要立刻送深层医疗舱!她的情况不稳定,精神冲击加上物理创伤,再拖下去真会出大事!”沈在舟一边处理,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李砚昔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,现在,收起你的异能,离远点!你的情绪和能量场对她现在是剧毒!”
李砚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靠在轮椅里。他看着沈在舟忙碌地为我急救,看着我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,看着自己颤抖的、刚刚差点用异能伤到我的双手……
他脸上的表情,空白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