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错了

一节课很快过去，陆毅是罕见的不会拖堂的老师，下课铃刚响，他夹着教案的手指就松了力道。

同学们如蒙大赦，抄起水杯的抄起水杯，拽着同桌讨论题目讨论题目，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几分烟火气。

就在姬岁沅也准备起身去接杯水时，陆毅突然回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精准地穿透了嘈杂。

“姬岁沅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周遭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黏在姬岁沅背上，有好奇，有同情，还有点憋着笑的看好戏。

姬岁沅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——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他把笔塞进笔袋，起身时脊背依旧挺直，只是步伐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。在同学们诧异的眼光中，他跟着陆毅走出了班级，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，吹得他嘴角的伤口隐隐发疼。

陆毅的办公室和刘老师的不在同一栋楼，是单独的教师公寓改造的，带着个小阳台，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多肉。

一进门，陆毅就把书本往桌上重重一放，砰的一声，惊得窗台上的多肉晃了晃。

他没开灯，房间里光线有些暗，只靠阳台透进来的一点晨光撑着。

陆毅双手抱胸，长腿一抬，翘着脚坐在了办公椅上，动作幅度大得带着点没处撒的脾气。

他仰靠着椅背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脸色难看极了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姬岁沅，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。

姬岁沅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眼底的冷意瞬间融了个干净，他放轻脚步走上前，半蹲在陆毅身前。

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办公椅的扶手，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，微微仰头，露出一个平日里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讨好笑容。

他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，像揣着颗糖，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毅面前。

“老师，我错了。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
说着，他还歪了歪头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一点眼底的光，显得乖顺又无辜。

这副模样要是让A班的同学看见了，指定要惊掉下巴。

不是，沅哥你的冰山脸呢？

你那看人都带冰碴子的态度呢？什么时候被调成这副小奶猫的模样了！

陆毅冷笑一声，嘴角撇出的弧度依旧嘴毒，半点情面都不留。

“错了？沅大少哪里错了？是错在把人打进医院，让全校都知道南门一中的年级第一是个打架不要命的混小子，还是错在不听我的话，把我前几天的叮嘱当成耳旁风？”

他的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，砸在姬岁沅心上。

可姬岁沅半点不恼，反而往前又凑了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陆毅的膝盖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。

“我不该不听你的话，又打架。更不该让你担心。”

他伸手，指尖轻轻勾了勾陆毅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像只撒娇的小狗。

“我知道错了，下次再也不敢了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？”

陆毅被他这副模样磨得没了脾气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，冷哼一声，别开脸。

“下次？你还想有下次？姬岁沅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哄？”

话是这么说，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却悄悄蜷了蜷，指尖蹭过姬岁沅温热的皮肤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姬岁沅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口是心非，他干脆得寸进尺，伸手环住了陆毅的腰，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大腿上，声音里带着点委屈。

“我没有，我就是知道，只有你会担心我。”

这话像是一根软刺，轻轻扎进陆毅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他绷着的下颌线松了松，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，看着他额角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，看着他嘴角贴着的创可贴，眼底的阴翳一点点散去，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。

他抬手，指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落在了姬岁沅的发顶，掌心贴着柔软的发丝，力道放得极轻。

“下次再敢这样，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嘴硬的模样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阴气沉沉。

姬岁沅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，眼睛瞬间亮了亮，像被点亮的星星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。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
他仰着头，看着陆毅冰蓝色的眼睛，那里面盛着的光，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暖。他蹭了蹭陆毅的掌心，声音软乎乎的。

“老师，我疼。”

陆毅没好气地弹了弹他的额头。

“活该，疼还打？”

嘴上说着嫌弃的话，手却已经伸进抽屉里摸药膏。

“别动，弄疼了我可不管。”

姬岁沅立刻眉开眼笑，起身时顺手牵住了陆毅的手腕，指尖相触的地方，暖得发烫。

另一边，处理完事的姬岁芫来到鸦巢。

鸦巢是这条巷子里最火的清吧，白天不营业，只做晚上的生意，老板娘是个单身女人，和姬岁芫算是半个熟人。

她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去，换上洗得发白的黑色工作服，拿起墙角的拖把，熟练地打扫卫生。

地板上还留着昨晚客人洒下的酒渍，黏黏糊糊的，姬岁芫弯着腰，一下一下地拖，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她的动作麻利，拖地、擦吧台、摆好桌椅，一气呵成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
“小芫，过来歇会儿。”

徐雅安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走过来，递到她手里。

“刚从派出所出来又跑学校，再赶过来干活，你这身子是铁打的？”

“再说了，现在才八点，来这么早干什么？”

姬岁芫接过酸梅汤，灌了一大口，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熨帖了几分疲惫。

她笑了笑，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，语气轻松。

“没事，年轻嘛。”

徐雅安看着她眼底的青黑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替她理了理汗湿的碎发。

“那几个混小子的医药费，凑齐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姬岁芫点点头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。

“卡里还有点积蓄，先垫上了。”

“你啊……”

徐雅安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太苦着自己。实在不行，姐这儿给你涨点工资。”

姬岁芫摇摇头，弯着唇角拒绝。

“不用，徐姨你已经够照顾我了。再说，等我弟考上大学，等我妈病好点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揣着一捧星光。

阳光透过后门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，透着一股子韧劲儿，怎么压都压不垮。

她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，拿起抹布又擦起了吧台的角落，动作依旧利落，只是嘴角的笑意，比刚才真切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