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：引诱

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，夜色尚未完全褪去。

　　书房内烛火燃尽，只余青烟袅袅。楚倾荫几乎一夜未眠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，脸色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没有丝毫倦意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
　　暗卫如同夜行的蝠鸟，悄无声息地落入书房，单膝跪地，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。

　　“如何？”楚倾荫没有废话，直接问道。

　　暗卫双手呈上一卷细腻的宣纸，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一幅人像，虽不算十分精细，但特征抓得极准：“禀太子妃，此人名为赵德昌，是赵家次子，皇后娘娘的亲弟弟。属下确认，他是倚红楼的常客，挥金如土，尤其……偏爱一位名叫桃夭的姑娘，近两月来，多是桃夭伺候。桃夭有孕的消息在楼里小范围传开后不久，她便突然被人重金赎走，行踪成谜。”

　　楚倾荫接过画像，目光冷冷扫过画上那张肥头大耳、眼神虚浮的脸，与那夜坤宁宫里连滚爬爬的胖国舅形象瞬间重叠。果然是他！

　　她随手将画像扔到一旁的书案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：“做得很好。继续盯着坤宁宫和赵家的动静，尤其是这位赵二爷。另外……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，“想办法，把我已经查到赵德昌与桃夭关系、并且怀疑桃夭之死与赵家有关的风声，悄悄地、但务必‘可靠’地，传到皇后耳朵里去。不必太刻意，但要让她确信，我手里有了对她不利的证据。”

　　暗卫心领神会：“属下明白。”身影再次隐去。

　　楚倾荫走到窗前，看着天色渐亮。皇后多疑狠辣，一旦得知“把柄”可能落在外人手中，尤其是一个她原本视为“草包”的太子妃手中，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
　　狗急跳墙，便是她等待的时机。

　　果然，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，在坤宁宫骤然炸开。

　　皇后听闻后，又惊又怒，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：“什么？！那个黄毛丫头！她竟敢查到这里来？！还拿到了证据？！”

　　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，眼中杀意毕露，“绝不能让她活着见到皇帝，更不能让她有机会把这事闹大！来人！传本宫密令，不惜一切代价，让她‘意外’消失！做得干净些！”

　　就在皇后下达绝杀令的这一天，皇宫罕见地降下了一场大雪。

　　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，将朱墙金瓦覆盖上一层素白，天地间一片肃杀宁静。

　　楚倾荫换上了一身白花青底的素雅衣裙，外面却披了一件颜色极为鲜亮夺目的正红色织锦棉袍，红白交织，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里，显得格外醒目，如同雪地中傲然绽放的一株红梅，又似不慎坠入凡尘的仙子，纯净中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
　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略显焦虑又隐含期待的笑容，跟着坤宁宫派来“引路”的侍女，踏着积雪，朝着关押周扶苏的诏狱方向走去。

　　“有劳姐姐带路，多谢皇后娘娘开恩，允我探望殿下。”楚倾荫声音轻柔，仿佛不谙世事。

　　那引路的侍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眼神却有些闪烁：“太子妃娘娘客气了，皇后娘娘……向来仁慈。”

　　一行人越走越偏，渐渐远离了主干宫道，来到一处积雪更深、人迹罕至的废弃宫院附近。

　　寒风卷着雪沫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
　　就在经过一处残破月亮门时，那一直低眉顺眼的侍女，眼中凶光一闪，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，动作迅疾地转身，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楚倾荫纤细脆弱的脖颈！

　　“太子妃娘娘，对不住了。”侍女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僵硬，“皇后娘娘有令，今日，便是您的忌日。要怪，就怪您知道得太多……”

　　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，寒气刺骨。

　　然而，被挟持的楚倾荫非但没有惊恐尖叫，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，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
　　“呵……”她微微偏头，避开刀刃最锋利处，目光斜睨着身后面露惊疑的侍女，嘴角那抹笑容加深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“你们皇后娘娘……还有你，真的以为，我楚倾荫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、只会哭鼻子的‘草包’吗？真的没有算到……兔子急了也会咬人，而我，早就备好了后手吗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抬手，轻轻拍了三下。

　　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
　　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雪地中异常清晰。

　　仿佛信号一般，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！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！

　　只见废弃宫院的断壁残垣后，手持火把、腰佩横刀的大理寺官兵鱼贯而出！

　　而另一侧，全身甲胄、眼神锐利的御林军也在苏将军的率领下，迅速合围！

　　瞬间将这片小小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！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风雪带来的昏暗，照亮了楚倾荫平静的脸，和那侍女骤然惨白、写满不敢置信与恐惧的面容！

　　楚倾荫缓缓转过身，面对着那柄依旧抵在颈边、却已经开始颤抖的匕首，以及吓得魂飞魄散的坤宁宫女，她伸手，轻轻拂开颈边的利刃，动作优雅从容。

　　她抬起眼眸，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大理寺卿和面色复杂的苏将军，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侍女身上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，带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凛然气势：

　　“现在，你们还以为……我真的是那个可以随意揉圆捏扁、任人宰割的‘草包太子妃’吗？”

　　诏狱深处，阴冷潮湿，唯有高处一扇窄窗透入些许惨淡的天光，映照着角落里草席上静坐的身影。

　　周扶苏闭目调息，肩上的伤口在恶劣环境下隐隐作痛，但他面色沉静，仿佛置身之地并非囚笼。

　　皇后的手段在他预料之中，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，如此狠绝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。

　　“咔哒。”

　　沉重的铁锁被打开的声响，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。

　　周扶苏没有立刻睁眼，直到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停在自己牢房前，他才缓缓抬眸。

　　来人并非狱卒，亦非皇后派来“探视”的爪牙，而是一身深紫官袍、眉宇间凝着忧思与一丝不易察觉赞许的李丞相。

　　“太傅？”周扶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起身。

　　李丞相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，竟撩起官袍下摆，缓缓在他面前的干草上蹲下身来，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陷囹圄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储君。

　　“殿下，”李丞相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，“您此刻，应当庆幸。”

　　周扶苏眉头微蹙，不解其意。

　　李丞相看着他，缓缓吐出下一句，眼中光芒闪动：“庆幸您娶了一位……了不得的贤内助。”

　　贤内助？周扶苏心中猛地一动，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：“是……楚倾荫？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，“她……她怎么样了？皇后可有为难她？”

　　他第一反应不是问如何脱困，而是她的安危。

　　这份下意识的关切，让李丞相眼中讶色更深，随即化为更深的欣慰。

　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，肯定了周扶苏的猜测。

　　“殿下放心，太子妃……安然无恙。不仅无恙，”李丞相顿了顿，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叹服，甚至有一丝自嘲，“今日之事，若非太子妃机警果决，布局周详，恐怕此刻……殿下身负‘残害皇嗣’之重罪，更难洗刷，而太子妃自身，亦恐遭毒手。”

　　他回想起方才接到密报及随后宫中那场“雪中擒凶”的雷霆行动，心中仍感震撼。

　　那位平日看似跳脱、甚至有些“不着调”的太子妃，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，精准抓住皇后母族的软肋，巧妙设局引蛇出洞，更是在关键时刻调动了大理寺和部分尚有良知、未完全被皇后掌控的御林军力量，将皇后派出的杀手当场拿获，人赃并获！

　　“确是……臣从前小觑了她。”李丞相喟然长叹，语气复杂，“只当她是个被娇宠过头、不谙世事的相府小姐，乃至入东宫后种种行径，亦觉莽撞天真。如今看来，太子妃或是大智若愚，或是……情势所迫，逼出了这份远超常人的胆识与谋略。她今日所为，不仅自保，更为殿下，撕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口子。”

　　周扶苏安静地听着，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　　楚倾荫……那个会因饿肚子而抱怨、会因害怕而颤抖、会笨拙地学做糕点、也会在他梦魇时握住他手的女人……她竟然在背后，为他做到了这一步？

　　震惊，后怕，疑惑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滚烫的情绪，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涌冲撞。

　　他想起她昨夜在青楼笨拙却拼命的掩护，想起她今晨被带走时那含泪却倔强的眼神……

　　原来，她并非只是说说而已。她真的在“帮他”，用她的方式，甚至不惜以身犯险。

　　牢狱的阴寒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驱散了些许。

　　周扶苏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剧烈的情绪波动，再抬起时，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，只是那眼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似乎悄然不同了。

　　“她……现在何处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刚才更沉静，却也似乎多了点什么。

　　“太子妃正与大理寺卿一同，审问那名坤宁宫刺客，并整理相关证据。”李丞相低声道，“陛下……应当很快便会知晓此事。殿下，且再忍耐片刻。曙光，或将至矣。”

　　周扶苏微微颔首，目光投向牢房外那缕微光。

　　风雪似乎停了，那光照进来，落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，竟显得比往日明亮了些许。

　　楚倾荫……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
　　这一次，或许，他真的可以期待，那并非全然是算计与冰冷的黑暗中，真的照进了一束……与众不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