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楚倾荫与周扶苏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和查案未果的疲惫,刚踏至东宫巍峨的宫门前。
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然而,预想中的宁静并未到来。
宫门前的广场上,火把通明,甲胄森然!一队全副武装、眼神肃杀的皇宫禁军,早已无声无息地列阵等候,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下冰冷刺目,将东宫正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周扶苏脚步猛地一顿,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地,手臂一展,将身侧的楚倾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。
他挺直脊背,面上覆上一层寒冰,目光锐利如刀,射向为首那位身披甲胄、面色凝重的将领——御林军副统领苏将军。
“苏将军,深夜率军围我东宫,这是何意?”周扶苏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储君不容侵犯的威仪,每一个字都浸着寒意。
苏将军抱拳行礼,姿态恭谨,眼神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和公事公办的冷硬:“太子殿下,末将……奉命行事。皇后娘娘有旨:太子周扶苏,行为失德,残害皇嗣,其罪当诛!现命我等即刻将殿下押入诏狱,听候陛下明日发落!还请殿下……莫要为难末将。”
“残害皇嗣?”周扶苏重复这四个字,怒极反笑,声音却冷得能将空气冻结,“好一个‘残害皇嗣’!我今日连桃夭的面都未曾见到,如何害她?皇后娘娘……还真是心急,连一夜都等不了,就急着给我定罪了?”他眼中闪过讥诮与悲凉,“既然母后铁了心要我这条命,我……又能如何?”
“血口喷人!胡说八道!!”
他话音刚落,被他护在身后的楚倾荫再也忍不住,猛地从他身后探出身来,张开双臂,像只护崽的母鸡般拦在他面前,对着苏将军和一众禁军怒目而视,声音因愤怒而拔高:
“我与殿下刚从宫外回来,连东宫的门都没进!桃夭姑娘好端端在西侧院养胎,我们连她人都没见着,哪里来的机会‘残害皇嗣’?!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?不去查清真相,只听皇后一面之词就来拿人?还有没有王法?!有没有脑子?!张口闭口就乱扣罪名,你们到底是皇家的军队,还是坤宁宫的私兵?!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,连日来的憋屈、对周扶苏遭遇的不平、对皇后毒计的愤怒,在此刻尽数爆发,言辞激烈,毫无惧色。
然而,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,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响起:
“警告!严重警告!宿主行为已偏离基础剧情框架!‘周扶苏入狱’为关键情节节点,宿主过度干预将导致任务评估异常!请立刻停止对抗行为,遵守剧情发展!”
楚倾荫心中一凛,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。剧情……又是这该死的剧情!
周扶苏看着她因为维护自己而激动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中那股冰冷的绝望里,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。
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皇后既然敢派御林军直接来东宫拿人,必定已做好了万全准备,此刻硬抗,不仅无济于事,反而可能连累楚倾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与暴戾,伸手,轻轻却坚定地将激动中的楚倾荫重新拉回自己身侧,甚至微微用力,将她搂近了些。
他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快速而清晰地交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听着,无需再为我争辩,徒劳无功。皇后布局已成,我此番入狱,恐难轻易脱身。我不在东宫,你……要万分小心。坤宁宫的人,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提防他们对你下手,也提防他们再对东宫做手脚。保重自己……便是帮我。”
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,随即迅速松开。
然后,他挺直脊梁,不再看楚倾荫瞬间通红含泪的眼,面向苏将军,恢复了那副冰冷平静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叮嘱和那片刻的温情从未存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淡淡道,主动向前迈了一步。
苏将军松了口气,一挥手,两名士兵上前,虽未上枷锁,却一左一右严密地“护送”着周扶苏,朝着诏狱的方向而去。
火把的光芒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深宫的黑暗。
楚倾荫被几名东宫侍卫下意识地拦在身后,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压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呼喊和汹涌的泪水。
她眼睁睁看着周扶苏被带走,那个总是挺直却孤寂的背影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夜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,东宫门前,只剩下森然的甲胄离去后的空寂,和楚倾荫独自站立在明明灭灭的宫灯下,单薄而倔强的身影。
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关键剧情‘太子入狱’已触发。请宿主在此阶段谨慎行动,寻找破局线索。”
楚倾荫缓缓松开紧握的拳,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
她抬起头,望向坤宁宫的方向,眼中最后一丝惊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冰冷的怒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皇后,这一局,我们还没完。
看着周扶苏被押走的方向,直到最后一点火把的光晕也彻底被黑暗吞噬,楚倾荫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眼眶的酸涩,挺直了因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。
皇后这一手“残害皇嗣”,打得又快又狠,根本不给周扶苏任何自辩或反应的时间。桃夭的“死”,就是最锋利的刀刃。
“把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干涩,但很快恢复了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把桃夭姑娘的尸首,抬上来。”
东宫的下人早已噤若寒蝉,闻言连忙应声,不多时,一副简易的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,上面覆盖着素白的麻布。
楚倾荫走上前,屏退了想要代劳的宫女,亲自伸出手,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桃夭苍白失血的脸露了出来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,曾经或许娇媚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死寂的青白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下淡色的裙衫,已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大片,无声诉说着生命流逝时的惨烈与痛苦。
楚倾荫静静地看着,没有尖叫,没有呕吐,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。
她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桃夭脸上,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躯壳,看到那个被迫卷入权力漩涡、最终被无情吞噬的可怜女子,临死前该是何等的恐惧与绝望。
一个工具,用完了,便成了弃子,连死,都要被利用到极致。
她轻轻将白布重新盖上,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。
“去找一处清净的风水宝地,”她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将桃夭姑娘好生安葬了。她……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,身后事,莫要再怠慢了。”
“是,太子妃娘娘,奴才遵命。”总管太监躬身领命,指挥着人将担架小心抬走。
处理完桃夭的后事,楚倾荫转身,一步步走回灯火通明的承恩殿。
她没有立刻歇息,而是屏退了所有侍从,独自一人坐在窗边。
烛火跳跃,映着她一夜未眠、却异常清醒冷静的脸庞。
皇后动作如此迅疾,不惜直接动用御林军,甚至可能……亲自下手除掉桃夭并栽赃,这绝不仅仅是后宫争风吃醋。
这关乎前朝,关乎赵家的权势,关乎对周扶苏这个日益脱离掌控的太子的彻底打压。
从皇后自身入手,眼下看来铁板一块。那么,突破口或许就在她最依仗、也最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——她的母族,赵家。
尤其是她那不成器的弟弟,此事最初便是因他而起。
楚倾荫眼中光芒闪动。
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,需要知道坤宁宫除了皇后,还有谁在频繁走动,谁在幕后献策,谁在传递消息。
她站起身,走到内室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旁,按照记忆中周扶苏某次无意中透露的(或许是试探,或许是真有几分信任),轻轻转动了架上的一只玉貔貅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书架侧面的木板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幽暗的通道。
一个穿着夜行衣、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,单膝跪地:“太子妃。”
这是周扶苏留给东宫、也留给她(或许是出于最坏的打算)的,为数不多的几名绝对忠诚的暗卫之一。
楚倾荫看着他,没有废话,直接下令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我要你去坤宁宫外潜伏,不必靠得太近,以免打草惊蛇。盯紧了,除了日常往来的宫人,这几日,还有谁会秘密求见皇后?尤其是……赵家的人,或者与赵家往来密切的朝臣。记下他们的特征、时辰、停留长短。一有发现,立刻回报,但切记,安全第一,宁可跟丢,不可暴露。”
暗卫没有丝毫犹豫,沉声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话音刚落,身影一晃,便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,从方才的密道入口消失不见,木板也悄无声息地复位。
楚倾荫重新走回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,让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额角。
窗外,东宫的夜色依旧深沉,但远处的坤宁宫方向,在她眼中,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更浓重、也更危险的迷雾。
周扶苏在狱中不知会遭遇什么,她必须尽快找到扳回局面的线索。
皇后,赵家……这笔账,她记下了。
天边,启明星悄然亮起,漫长的黑夜,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微光,尽管前路依然荆棘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