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0

X-07把样品均匀分装到离心管里的动作倒也还算麻利 。

实际上，只要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步骤，他表现都还不错。离心也做得很规范——毕竟十五分钟的等待时间是靠机器完成的。

我本来没打算挑什么毛病，结果他居然在吸取上层水相的时候出了错。

“嘶……”我终于出声，“你没发现你刚刚吸多了吗？”

他的手顿在半空。

我轻描淡写地补了句：“混进DNA的概率为99%喔。”

他捏着移液管的手举着，放也不是，继续也不是。

我轻轻将移液管从他手里抽走，他没反抗。

我当着他的面站起身开始收拾仪器，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其实这点小失误根本不算什么，也没那么难处理，只要把那一份样品当废液就好了。但我偏不。

“实验失败了。”我一锤定音。

X-07没说话，只是撑着桌子把头埋得很低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可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，我用余光瞥见他飞快地抹了抹眼角。

是我眼花了吗？我有些不太确定。但那个细小的动作让我下意识走神了一秒，试管险些砸在桌面上。

我没骂他，只是把东西归位后，又坐回他身边。

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。我本想低头去看他的脸，却最终只是靠向椅背：“委屈什么？”我说，“今天没你事了，实验报告我来写。”

他没反应。

我有点不耐烦：“你想自己写也行，给个话。不行你就回去，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你做了。”

空气里一瞬间像是连水声都凝固了。

X-07动了动，却没起身。他只是缓缓把手收了回来，掌心像无处安放一样，最后搭在了自己腿上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是贴着桌面漏出来的，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资格大声。

我没有回应。

“我、我不是不小心的……”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头，嘴角有点僵，一副努力镇定却又快绷不住的样子，“我有吸到界面，我……我以为那部分还在安全范围里……”

还挺诚实。

“你以为？”我打断他，语气比我预想得更重一些，“你哪一步能靠以为？”

他没再往下说，睁着眼睛怔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去，死死抿着嘴，眼圈通红，像只被水淋透的小狗。。
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，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。

是我自己决定这次要严格监控他的操作流程的，没有通知他。而且这本来就不算什么大错，有补救的机会，我也确实没有责怪他的权利。

说到底，还是只是想逗他而已。

但是这股沉默里的情绪太沉重了，连我自己都一时间有点承受不住。

我揉了揉额角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……你哭也没用。”我把语气放得平稳了一些，“数据出错了，实验就要重来。你是实验员，就得接受这点。”

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些心虚。

他却只是点了点头，小声应了一句“是”，但声音几乎听不见。我看他像鹌鹑一样坐着，忽然后悔是不是真的说重了。

我叹了口气，起身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瓶装着软糖的糖罐子，扔了一颗到他面前。

他下意识抬头看我，一脸迷茫。

“……奖励。”我看着他，“记着，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
X-07怔怔地看着那颗糖，过了好几秒，才慢吞吞地伸手捧起来，像是怕我反悔一样，抓得紧紧的。

我不由得轻笑一声。

“要是你能把样品也握得这么稳，今天说不定就成功了哦？”

他脸一红，飞快地把糖塞进口袋里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博士”。

我懒得再逗他，转身坐回电脑桌前，开始敲实验报告。

X-07依旧没动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。我头也不抬：“还不回去？想再做一次？”

“……不敢了。”他声音闷闷的，但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。

“那就明天早点起来补资料。我刚刚说要帮你写是安慰你，报告还是要你自己写的。”

“明白了，博士。”

他站起身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实验室，门轻轻地合上，连带着那点沉闷也散了些。

……

实验的过程本身就挺繁琐的，这次就算提前放他去休息了吧。

我盯着屏幕半晌，忽然在文档最末行补上了一句话。

“实验未完全失败，可重新尝试。助理不适合处理活体材料，需辅助实验，目前状态不稳，待观察。”

我敲下回车，保存。

今天就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