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大约两分钟前就一直停在……8.5左右,博士。…一直没变了。”
X-07低声汇报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但气息明显不稳,句尾时常带着细碎的破音。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,而是游离地盯着地板某一处。
他没有再去调显微镜,不知道是疼得动不了,还是在等什么指令。可他肩膀微颤,像系统在强行维持姿态时产生的微弱频率误差,几乎不易察觉。
我照旧把数据写进表格,指尖转着钢笔,不发一言。
我的余光扫到他右手死死揪着衣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几乎将那块布料拧出褶来。实验服再结实,我也怕他真给扯破了。
我起身向他走去。他好像听到动静,猛地把后背贴到墙上。
我在他面前站定,隔着一点距离,慢条斯理地问:“不坐了?”
他像是没反应过来,愣了许久,才慢慢抬头。他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,在意识到这个动作之后立刻松开,但呼吸仍然不稳,几乎能听见细微的气音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低声答:“腿坐麻了……”
我冷笑一声,没等他说完就打断:“你当我傻吗?”
他张口,神情慌乱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懒得追究,随口道:“不想承认就去干活。”
那张椅子离他明明只有几步,却好像隔了一个病区那么远。他犹豫了很久,像是在一点点构建心理预设,终于颤着腿迈出步子,每走一步都像在把自己拆解重组。
我没有扶他。
他靠着桌子缓缓坐下,左手死命撑着桌沿,指节泛白,但动作掩饰得还算得体。若不是我一直盯着,可能真看不出异常。
我装作没注意到,走过去看他刚写完的记录。
他正准备去调显微镜,我却轻敲一下纸张,语气柔和下来:“这里,铜绿微囊藻的属名拼错了,Microcystis。M-i-c-r-o,你漏了个 r。改一下吧?”
他原本悬在半空的手顿住,僵硬地缩回来,改拿笔时却没握住。笔啪地落在桌上,响声不大,却又清晰得听起来让人觉得不太舒服。
他再次捏起笔,手指僵直,每写一个字母都像是在和神经短路做对抗。咬牙写下的字母歪歪扭扭,像是刻出来的。
“还有这里——”我指着另一个注解,补了一句,“你把它分类成绿藻了?铜绿微囊藻是蓝藻,斜生栅藻才是绿藻。”
他手一抖,笔头偏离了纸面,险些又写错。
“博士……我之后会检查的……”
我没接他的话,转而指出第三处,“还有这个地方——”
X-07抱着头,几乎是快哭出来:“博士你别说了……”
我终于停下来,看他伏在桌上,身子发着抖。这样的状态,恰恰说明他的运行逻辑并未彻底崩溃。甚至……还算在我预设范围之内。
我挺满意的。只是有点担心他再硬撑下去,会不会真的宕机。
要不要提醒他?
不过,他忍不忍下去,是他自己的事。
反正他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被造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