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,二十天的军训更是把时间揉成了一团发烫的棉絮。
明德大学的军训严苛得很,清晨六点半的集合哨声准时划破南苑宿舍的宁静,林知夏和室友们趿着帆布鞋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往操场冲。初秋的太阳看着温和,晒在皮肤上却带着灼人的力道,没几天,林知夏原本白皙的皮肤就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,黏在皮肤上,痒得她总想伸手去挠。
老大张琪是个地道的东北姑娘,性子爽朗得像夏日的雷阵雨,嗓门大,胆子也大。她站在林知夏旁边,趁着教官转身去训话的空档,偷偷活动着僵硬的脖颈,压低声音吐槽:“这教官是属太阳的吧?恨不得把我们烤成肉干!早知道明德军训这么狠,我高低得报个隔壁的师范学院,听说他们军训就走个过场。”
老二苏晓冉是本地姑娘,生得眉清目秀,性子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。她轻轻扯了扯张琪的袖子,示意她小声点:“别瞎说,被教官听见要罚站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林知夏和老四李萌,“擦擦汗吧,等下还有队列训练呢。”
老四李萌是宿舍里最小的,刚满十八岁,一张娃娃脸透着稚气,活泼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。她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擦脸,眼睛却瞟着不远处的男生方阵,笑嘻嘻地说:“你们看那边那个男生,长得好帅啊!好像是法学院的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男生方阵里确实有几个身姿挺拔的身影,可她的视线扫过一圈,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江熠。想起他穿着白T恤的样子,想起他笑起来时右边嘴角的梨涡,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的脸就微微发烫,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起了军训服的衣角。
军训的日子单调又枯燥,站军姿、踢正步、喊口号,每天累得沾床就睡。可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林知夏和宿舍的三个姑娘迅速熟络起来。张琪会把家里寄来的东北红肠分给大家吃,苏晓冉会给她们讲明德大学的趣闻轶事,李萌则会叽叽喳喳地分享各种八卦。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宿舍里,分享着零食和心事,像四颗紧紧挨在一起的小星球。
军训结束那天,明德大学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澄澈的水晶。林知夏和室友们换回了自己的衣服,站在镜子前看着彼此晒黑的脸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张琪拍着胸脯说:“今晚我请客,去校门口的麻辣烫店搓一顿!庆祝我们熬出头了!”
那一晚,四个姑娘吃得满头大汗,辣得直吸溜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
正式上课后,林知夏才真正体会到大学生活的自由。没有了高中时堆积如山的试卷,没有了老师时时刻刻的督促,她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,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。
而她最喜欢的地方,就是明德大学的图书馆。
明德大学的图书馆有着近百年的历史,红墙白窗,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。墙面上的砖纹刻着岁月的痕迹,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投下大片的阴凉。图书馆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,推开时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。
馆内的藏书丰富得惊人,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直抵天花板,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落在书架上,落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,尘埃在光束里跳舞,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林知夏喜欢在午后抱着一摞书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摇曳的树影,窗内是淡淡的墨香,她捧着一本《诗经》,一字一句地读着,仿佛穿越回了千百年前的时光。读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时,她的心里会泛起淡淡的涟漪;读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时,她的眼角会微微湿润。
她觉得,图书馆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角落。
这天下午,阳光正好。林知夏抱着刚借来的几本唐宋诗词,慢悠悠地往常坐的位置走。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读到的那句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里,脚步放得很慢,没注意到前方有人走来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她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,怀里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,一本《楚辞》掉在地上,封面的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林知夏慌忙道歉,脸瞬间涨得通红。她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去捡书,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本《陶渊明集》的书脊,书又滑落到了地上。
她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没事,是我没看路。”
熟悉的声音响起,像一阵清风吹过湖面,瞬间抚平了林知夏心头的慌乱。她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。
是江熠。
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,搭配着黑色的运动裤,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年气。他也蹲下身,帮她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书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,像一道电流,瞬间窜遍了林知夏的全身。
她的脸更红了,赶紧缩回手,假装去捡脚边的一本《花间集》。
“林知夏?”江熠认出了她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漾起笑意,“你也喜欢来图书馆?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点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,“这里很安静,适合看书。”
江熠站起身,顺手帮她把掉在地上的《楚辞》捡起来,他掏出纸巾,小心翼翼地擦着封面上的灰尘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“这本书的品相很好,你很爱惜书。”他把擦干净的《楚辞》递给林知夏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堆上,“喜欢《诗经》?”
林知夏接过书,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提到自己喜欢的书,她的话匣子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些:“嗯,我喜欢里面的句子,‘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’,很美。还有‘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’,那种含蓄的情谊,很动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两颗星星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江熠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靠在书架上,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,语气轻松地说:“我也喜欢《诗经》,不过我更喜欢‘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’,很有生命力。还有‘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’,里面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气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江熠不仅长得好看,竟然还和她有着同样的爱好。她原本以为,像他这样的男生,应该更喜欢篮球、游戏之类的东西。
“你也喜欢古典文学吗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江熠笑了笑,“我本科是汉语言文学的,现在在准备考研,方向是古代文学。”
“考研?”林知夏又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初见时他说的话,“你要考北大的古代文学,对吗?”
江熠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:“你还记得?”
林知夏的脸又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嗯,你那天说过。”
其实,她不仅记得这个,她还记得他穿着白T恤的样子,记得他笑起来的梨涡,记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这些细节,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,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。
江熠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眼里的笑意更浓了。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人间词话》,递给林知夏:“这本书很不错,王国维的境界说,很有见地。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林知夏接过书,指尖碰到他的指尖,又是一阵温热的触感。她低头看着书的封面,黑色的宋体字,简洁而大气。“谢谢你,学长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熠说,“对了,你现在上什么课?古代文学史应该开了吧?”
“嗯,开了,还有现代汉语、文学概论。”林知夏点点头,“古代文学史很有意思,不过有些地方有点难懂。”
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。”江熠说得很自然,“我考研正好在复习这些内容,我们可以互相讨论。”
林知夏的心里一阵雀跃,像有只小鹿在乱撞。她抬起头,看着江熠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,像秋日的阳光,暖融融的。“好啊,谢谢你学长。”
两人站在书架旁,聊起了《诗经》,聊起了屈原,聊起了陶渊明,聊起了唐宋八大家。林知夏发现,江熠的知识面很广,对古代文学的见解独到而深刻。他讲起屈原的《离骚》,会提到“香草美人”的象征手法;讲起陶渊明的田园诗,会分析他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气节;讲起苏轼的词,会感叹他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。
和他聊天,是一件很愉快的事。林知夏听得入了迷,不知不觉间,原本的拘谨和羞涩都消失了。她也会分享自己的看法,讲自己读《诗经》时的感受,讲自己对李清照词的喜爱。
江熠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地点点头,眼里满是赞赏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,落在两人的身上,落在散落着墨香的书页上。书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说话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,缓慢而温柔地流淌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知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发现夕阳已经西斜,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窗外的爬山虎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辉,随风摇曳着,像在跳着一支温柔的舞。
“啊,都这么晚了。”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耽误学长复习了。”
江熠看了一眼手表,笑着说:“没关系,和你聊天很开心,比刷题有意思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说,“对了,下周末文学院有个迎新晚会,我要表演吉他弹唱,有空的话,来看看吧?”
林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撞进江熠含笑的眼睛里,那双眼睛里,似乎藏着漫天的星光。
她用力地点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: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
江熠笑了,眉眼弯弯,右边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那天晚上,林知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掏出手机,点开江熠的微信头像,那张在银杏树下拍的照片,他笑得眉眼弯弯,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金黄银杏叶。
聊天记录里,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“谢谢你”,以及江熠回复的一个笑脸表情。
她犹豫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,删删改改了好几遍,终于鼓起勇气,发了一条消息:“学长,今天谢谢你帮我捡书,还推荐了《人间词话》给我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。她把手机捂在胸口,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几秒钟后,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是江熠的回复。
“小事一桩。期待周末在晚会上见到你。”
后面还跟着一个吉他的表情。
林知夏看着屏幕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洒在她的脸上,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她抱着手机,在床上打了个滚,心里甜丝丝的。
原来,和喜欢的人聊天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,期待一件事,是这种感觉。
宿舍里,张琪和李萌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迎新晚会的事,苏晓冉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。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她开始期待下周末的迎新晚会了。
期待着,再次见到江熠的样子。
期待着,听他弹吉他唱歌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