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最后一缕暑气,卷过明德大学赭红色的校门。空气里飘着香樟叶的清苦和新生报到点的热闹气,扩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迎新须知,夹杂着学长学姐此起彼伏的招呼声,吵得人心里发慌。
林知夏拖着半人高的银灰色行李箱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。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捏在手里,边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,上面“汉语言文学”五个烫金大字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远,绿皮火车晃了十二个小时,把她从南方的小县城,送到了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。站在人潮汹涌的校门口,看着来往的人潮举着各色院系的迎新牌,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,都微微泛白。
行李箱的轮子不太好用,碾过石板路时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她踮着脚往文学院的迎新点望,视线却被攒动的人头挡住,只能看到一片晃悠的肩膀和背影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
清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像一阵穿堂风,吹散了林知夏心头的焦躁。她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。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身形挺拔,肩上搭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文学院迎新绶带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,连他额角的碎发,都跟着泛着暖光。
他的眉眼很干净,笑起来的时候,右边嘴角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,冲淡了那份过于挺拔的疏离感。
“我……我是汉语言文学的新生,找不到宿舍楼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发紧,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她手忙脚乱地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,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,让她的脸瞬间烫了起来。
男生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名字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:“巧了,我也是文学院的,大三。我叫江熠,长江的江,熠熠生辉的熠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喉结会轻轻滚动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又掺着几分沉稳。说完,他不等林知夏回应,就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行李箱,指尖握住拉杆的瞬间,林知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行李箱很沉,里面塞满了她的衣服和书本,他却拎得很轻松,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都变得顺畅了许多。
林知夏跟在他身后,偷偷打量他的侧脸。鼻梁高挺,下颌线清晰利落,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勾勒出好看的轮廓。她的步子放得很慢,刻意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鼻尖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混着阳光的味道,好闻得让人安心。
“明德的秋天很漂亮,尤其是西门外的银杏道,等十月底,整条路都会变成金黄色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云朵上。”江熠像是察觉到她的拘谨,主动开口搭话,他的脚步放慢了些,和她保持着平行的距离,“你们新生宿舍在南苑,离教学楼是有点远,不过校门口有校车,十五分钟一班,很方便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会侧过头看她,目光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不会让人觉得冒犯。
林知夏点点头,小声应着:“谢谢学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哼,说完就后悔了,怕他听不清,又补充了一句,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熠侧过头看她,眼里的笑意更浓了,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知夏。森林的林,知道的知,夏天的夏。”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,声音细细的。
“林知夏。”江熠重复了一遍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三个字,他笑着说,“名字很好听,和夏天很配。”
蝉鸣在耳边聒噪地响着,一声高过一声,像是在替她掩饰那份无处安放的羞涩。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,碎成一片片光斑,落在林知夏的帆布鞋尖上,也落在江熠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背上。
南苑宿舍楼是栋老楼,没有电梯,楼梯狭窄又陡峭。江熠二话不说,拎着行李箱就往上走,林知夏跟在后面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T恤后背沁出的薄汗,心里的感激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搅在一起,像被打翻的蜜罐,甜丝丝的。
三楼的走廊有点暗,墙壁上贴着各宿舍的门牌号,斑驳的油漆剥落着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。
“到了,就是这间。”江熠指了指302宿舍的门,门虚掩着,能听到里面传来女生的说笑声,“我还有迎新任务,先走了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可以找我,加个微信吧?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,几秒后才慌忙掏出手机,解锁屏幕时,手指都有点抖。她点开微信二维码,递到他面前,眼睛盯着屏幕,不敢看他的脸。
江熠掏出手机,扫了一下,“滴”的一声,好友申请发送成功。
他的微信头像很简单,是一张在银杏树下拍的照片,他倚着树干,穿着白色的衬衫,笑得眉眼弯弯,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金黄银杏叶。
林知夏的心跳,又漏了一拍。
江熠挥挥手,转身下楼,白T恤的衣角被风掀起,像振翅欲飞的蝶。他下楼的脚步很轻快,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,只留下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在走廊里弥漫。
林知夏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愣了好一会儿。直到宿舍门被拉开,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探出头,笑着问她:“同学,你是302的林知夏吗?”
她才回过神,慌忙点点头。
进了宿舍,三个室友已经到了,正围在一起整理床铺。她放下行李,坐在自己的书桌前,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刚加上的微信好友。
头像还是那张银杏树下的笑脸,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,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,拍的是明德的晚霞,配文:“又是一年迎新季。”
她盯着对话框,手指悬在屏幕上,输入又删除,删删改改了好几遍,最后只打了三个字:“谢谢你。”
发送成功的瞬间,窗外的蝉鸣,好像更响了。
而此刻的校门口,江熠掏出手机,看到那条新消息,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蝉鸣,阳光正好,风过林梢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,兵荒马乱的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