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青灰,钟响七声,剑云宗刑台四峰弟子云集。
刑台建于断剑崖,崖下是万丈冰渊,常年风雪怒号,似万鬼齐哭。
落催被传召而至,远远便看见高台中央竖着一柄石剑——
剑身刻“门规”二字,阔背无刃,专作“穿骨”之刑。
石剑两侧,执法长老柳无霜负手而立,面容冷峻如覆铁。
她左侧,沈无涯白衣已褪,只着素青中衣,肩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自愿折断的剑。
落催心脏猛地一沉——
共生契下,他清晰感到男人腕骨隐颤,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替他挡劫后的余伤未愈。
执法殿中央,浮着一面残破水镜。
镜中映出昨夜黑衣人潜阁之影:身形削瘦,腰脊线条与落催有九分像,唯独双瞳位置蒙着一团雾。
柳无霜指尖一点,水镜暂停在黑衣人抬手取简的一瞬——
腕骨角度、指节弯曲,与落催平日握剑习惯分毫不差。
“证据确凿,落催,你可知罪?”
声音不大,却裹了元婴威压,震得在场弟子耳膜生疼。
落催上前一步,拱手:“弟子只取一简,未毁一册,愿受责罚,但请明察——”
话音未落,右侧弟子队列里忽传冷笑:
“哟,偷简还有理?不愧是宗主亲传。”
说话的是执法长老首徒——萧夙,金丹后期,天生风灵根,一向视落催为“走后门”的异类。
他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全场听见,语气里满是挑衅。
落催偏头,目光穿过人群,与萧夙对视。
共生契下,他“听见”对方心跳急了一瞬——
那是猎食者见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。
门规第三十七条:私闯藏经阁顶层,未伤守阁者,领三剑穿骨,由执法长老亲自行刑。
柳无霜抬手,石剑裂地而起,悬于半空,剑尖对准落催肩井。
“且慢。”
沈无涯忽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下风雪。
他上前一步,与落催并肩:“简是我让他取的,责罚由我代领。”
全场哗然。
萧夙脸色微变,急躬身:“宗主,门规不可废——”
“门规未废,只是换骨。”
沈无涯抬眸,瞳色浅淡,却压得萧夙后半句生生咽回。
柳无霜沉默片刻,手腕一转,石剑调转方向,对准沈无涯。
“既如此,三剑穿骨,沈宗主,请——”
无人再敢出声。
石剑第一剑破空而下——
“噗!”
穿透右肩,血珠溅在落催侧脸,滚烫得像火星。
落催瞳孔骤缩,共生契下,那痛同步传入他体,肩背瞬间麻痹。
他伸手想挡,被沈无涯以左手按住腕,男人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:
“别动,这是我还你的。”
第二剑紧随——
左肩再穿,石剑无刃,却自带倒刺,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雾。
沈无涯唇色瞬间苍白,却仍挺直背脊,像一柄不愿折的剑。
第三剑悬于半空,剑尖下移——
对准胸膛灵台,若被刺穿,修为恐损。
落催猛地抬头,眼底血丝疯长,冰灵息轰然炸开,在身前凝成一面六角冰盾。
石剑与冰盾相撞,发出“咔嚓”裂响,冰盾碎成漫天晶屑。
碎屑未落,落催已拔剑——
那是昨夜以玉简为酬,请执事堂新铸的“折霜”,剑身二尺七寸,通体冰蓝。
剑尖直指柳无霜喉心,少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:
“第三剑,我替师父受,但得先问过我手中剑。”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声轻笑自崖下传来——
“剑云宗好热闹,我来得不巧?”
风雪分开,一名女子踏空而上。
她着绯红劲装,袖口以银线绣“天阙”二字,腰悬玉铃,步步生风。
——天阙宗副宗主·风观昙,元婴后期,与剑云宗隔海相望,此次携弟子出使,恰逢其会。
风观昙抬手,指尖一点,第三柄石剑被风索束缚,悬停半空。
“柳长老,三剑穿骨已见血,第三剑若再落,沈宗主恐怕要闭关半年——
届时‘东海魔潮’谁去守?”
柳无霜面色微变,目光转向沈无涯。
男人却只看落催,声音低哑却温柔:“把剑收回去。”
落催手背青筋毕露,指节泛白,良久,“折霜”回鞘。
石剑同时落地,插入刑台,发出“嗡”的哀鸣。
风观昙挥手,风索消散,目光却落在落催脸上,饶有兴趣地挑眉:“冰灵根?有意思。”
她袖中滑出一枚玉简,抛给沈无涯:“东海魔潮提前,三宗合议,十日后出海——
静雷岛,天阙宗愿与剑云宗同行。”
沈无涯接过,血沿指尖滴在玉简,瞬间凝成冰花。
他抬眼,声音平静:“可。”
风观昙又看落催,笑得意味深长:“小家伙,东海风浪大,怕吗?”
落催以手背抹去脸上血迹,笑得比她更张扬:“怕?
我刚好缺个练剑的靶子。”
萧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,指节捏得暗响——
他暗恋风观昙多年,此刻见她对落催另眼相看,妒火几乎烧穿胸腔。
当夜,萧夙潜至执事堂后山,以传音符联系外界:
“目标已锁定,十日后东海,按计划行事。”
符纸燃尽,火光映出他扭曲的影子。
他掌心摊开,一枚黑红小鼎浮现,鼎身刻“焚心”二字——
正是红烛以血为引,托他寻找的“焚心雷”子鼎。
而萧夙的条件,是落催死,风观昙归。
刑台事了,沈无涯与落催并肩回问剑台。
梨雪树残桩下,新芽已长至一掌高,顶端结出一颗小小花苞,白得晃眼。
沈无涯驻足,以血指尖轻触花苞,声音低哑却清晰:
“今日起,梨雪为证——
再有人动落催,便是动我。”
少年侧头看他,月光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柄并肩的剑。
落催伸手,以指背碰了碰男人染血的指尖,低声答:
“我也是。
谁再让你流血,我就让谁流血成河。”
花瓣在此时悄然绽开第一瓣,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,像替他们落印为誓。
——第七章·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