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 出海前夜,剑云宗偏殿。
落催盘膝入定,神识却一脚踏空,坠入一片纯白的识海空间。
雪地无垠,中央倒插着一柄巨剑——
高十丈,剑身半虚半实,通体凝冰,却跳动着赤红火纹。
剑脊铭“无声”二字,笔锋冷峻,正是沈无涯的配剑。
落催走近,发现剑心位置空悬,一截断口整齐,像被谁亲手挖去。
而断口处,赫然跳动着一颗心脏——是他的。
血管与剑脊相连,每一次搏动,都震得巨剑发出低沉嗡鸣,像遥远的丧钟。
少年伸手,指腹刚触剑锋,掌心便被割开,血珠沿剑脊逆流而上,凝成一行小字:
“剑先问心,再问情——答错了,你就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字迹剥落,化作无数冰丝,缠住落催四肢,强行把他拉向剑心。
心跳与剑鸣逐渐重叠,识海空间响起低沉声音,像沈无涯,又像他自己:
“若我与天下为敌,你杀谁?”
落催几乎没有犹豫:“天下。”
冰丝稍松,第二问紧随:
“若我与红烛同坠深渊,你救谁?”
少年喉结滚动,半息后答:“救你,再陪她一起坠。”
第三问来得更冷:
“若我亲手杀你父母,你报不报?”
落催瞳孔骤缩,识海空间瞬间变成火海——
火里,沈无涯提剑,剑尖滴着血,脚下是他年幼时村庄的废墟。
少年指节捏得发白,却一字一顿:“报——
但报完,我把命还你。”
火海凝固,冰丝寸寸断裂,巨剑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似满意,又似叹息。
剑心断口忽然生出一缕银线,银线飞向落催,没入他胸腔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心脏多了一道银白剑纹,像封印,又像钥匙。
“呼——”
落催猛地睁眼,现实回溯。
窗外残月如钩,照出榻边一道背影——
沈无涯席地而坐,膝上横无声剑,指尖轻轻摩挲剑脊,像在安抚一场噩梦。
男人回头,眸色浅淡,却映着少年惨白的脸:“识海?”
落催点头,伸手,掌心一道细红痕,与梦中割口位置重合。
沈无涯沉默片刻,把无声剑递到他面前:“它认你了。”
剑身贴近落催,发出低低嗡鸣,像久别重逢的兽。
少年指尖触剑,剑鸣骤歇,一缕银光自剑脊流入他腕背,与心口剑纹呼应,发出微热。
沈无涯垂眸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从今往后,无声剑有你一半。”
落催挑眉:“那你呢?”
男人起身,背对他望向窗外夜色:“我?
我是剑鞘,也是囚笼。”
天微亮,剑云宗山门外,一艘巨型楼船悬于云海。
船头悬“天阙”旗,旗下立着个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女,正踮脚张望。
她名风小笙,天阙宗小师妹,天生“雷音灵体”,可听万里雷动,被宗门当成“活海图”。
此次随师姐风观昙出海,任务是记录静雷岛雷势变化。
少女第一眼看到落催,便“听见”对方心跳与旁人不同——
每跳一下,都有极细的剑鸣尾随,像一柄被封印的雷剑。
她好奇,蹦蹦跳跳凑过来:“你就是沈宗主的小徒弟?
我叫风小笙,可以摸摸你的剑吗?”
落催被这自来熟弄得一愣,还是把折霜递过去。
指尖刚触剑柄,风小笙耳尖一动:“咦?你的剑在哭。”
落催皱眉:“哭什么?”
“哭它主人不要它,另结新欢——新欢叫‘无声’。”
少年哑然,半晌失笑:“小丫头,你耳朵倒灵。”
风小笙得意地晃脑袋:“那当然,我还听见你俩心跳同频,比道侣还默契。”
声音不高,却刚好让不远处沈无涯听个正着。
男人负手立于船舷,雪衣被海风扬起,像一面冷色旗,耳尖却微不可察地红了。
楼船破云,驶向东海。
海面初时平静,临近黄昏,天色骤变——
乌云自西方滚滚而来,云中雷光呈赤蓝双色,与落催金丹如出一辙。
风观昙立于船头,神色凝重:“魔潮提前了。”
她侧头,目光穿过人群,与沈无涯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抬手——
一道风墙、一道冰幕同时升起,将楼船护在其中。
落催站在沈无涯半步后,掌心雷音隐动,他能感到乌云深处,有东西在呼唤自己心脏里的银白剑纹。
——那是“焚心雷”子鼎,萧夙已提前潜入海底,以血为引,催动雷潮。
海面突然炸开,一道黑红水柱冲天而起,水柱顶端,立着个披黑袍的青年——
萧夙,眼白已全被魔焰染红,掌心托着黑红小鼎,鼎口雷光如蛇。
“沈无涯,落催——”
萧夙声音被海风撕得破碎,“今日,把命和雷种都留下!”
他猛地掀鼎,黑红雷光化作千百条火蛇,扑向楼船。
沈无涯无声剑出鞘,剑光如月,横斩火蛇;
落催折霜同时掠起,冰锋所指,雷火被强行冻结,在空中凝成一条条赤红冰柱,轰然坠入海中。
火蛇之后,是真正的巨浪——
浪头呈黑红色,像整座海底被掀翻,浪尖却站着无数低阶魔人,眼冒蓝火,口吐雷音。
风小笙脸色发白,耳尖却高速颤动:“雷音乱套了……
有人在海底敲鼎,节奏是——‘焚心’!”
她话音未落,落催已一脚蹬在船舷,身形如箭,直扑浪尖。
“落催!”沈无涯喝止,却只抓到少年一缕被风扬起的发。
——那是共生契后,两人第一次分离超过十丈,心脏同时传来被撕扯的剧痛。
浪尖之上,落催并指为剑,冰锋直取萧夙眉心。
萧夙狞笑,黑红小鼎倒扣,鼎心雷种化作一枚扭曲符印,迎风暴涨,直贴落催胸口。
符印触及肌肤,瞬间化为火线,顺着血管爬向心脏,与银白剑纹轰然相撞。
落催只觉胸腔炸开,一口血喷在空中,竟被雷种蒸成赤雾。
雾中,他“看见”三百年前画面——
少年沈无涯同样被这枚符印贴胸,却以冰灵根强行吞噬雷种,因此留下永久火毒,每逢月圆便受焚心之痛。
画面一转,沈无涯立于血泊,低声自语:“若能再选一次,我绝不吞噬,而是毁掉。”
落催睁眼,眼底血丝疯长,却咧嘴一笑:“那就毁掉。”
他并指在虚空连点数下,冰灵息疯狂压缩,竟在指尖凝出一枚六角冰晶,晶心嵌着一缕银光——
那是无声剑心。
“去!”
冰晶射向黑红小鼎,鼎身发出“咔嚓”裂响,一道银白剑光自内而外,将鼎心雷种劈成两半。
萧夙惨叫,七窍流血,身形如断线风筝坠入海中。
雷种被毁,黑红巨浪瞬间失去支撑,轰然坍塌。
落催同时脱力,身形直坠,却被一道月白身影横空接住。
沈无涯抱他在臂弯,无声剑回鞘,剑身一半结霜、一半冒烟,发出疲惫的嗡鸣。
落催抬手,血沿指尖滴在男人衣襟,却笑得牙尖嘴利:“师父,我毁掉了……你的噩梦。”
沈无涯喉结滚动,半晌,只挤出一句:“回去再算账。”
楼船突破雷潮,驶入安全海域。
夜幕降临,甲板却灯火通明,弟子们忙着修补船身,无人注意桅杆顶端。
那里,落催正倚栏而坐,指尖转着一枚半黑半银的碎片——
焚心雷种残核,被他用冰灵息封住,仍偶尔跳动电弧。
沈无涯跃上桅杆,把外袍披到他肩:“又乱吹风。”
落催侧头,把碎片递给他:“你的旧债,我替你收了利息。”
沈无涯没收,只握住少年手腕,指腹擦过血痕:“利息已够,剩下的,我来。”
海风忽大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,像两面即将合二为一的旗。
落催抬手,指尖在虚空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无声”。
字迹被风一吹,化作细碎冰粉,落在两人交握的指背,像一场极小的雪。
沈无涯垂眸,低声补完下半句:
“有声,亦同鸣。”
——第八章·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