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更鼓未响,落催先被另一颗心脏吵醒。
那心跳沉稳、缓慢,却在他耳膜里放大成鼓——咚、咚、咚,一声赶一声,像要把他胸腔撞裂。
他睁眼,头顶是沈无涯静室的素青帐,帐外雪光浮浮沉沉。
昨夜共生契后,他第一次真正“听见”对方。
那声音不是耳膜传进,而是直接在血脉里共振。
落催屏住呼吸,心跳随之骤停一瞬,对方却毫无所觉,仍维持着固定的七十二息节律。
——像一口无波的古井,而他是不小心投进去的石子。
少年恶意泛起,指尖悄悄爬上身边人胸口,隔着中衣,描那起伏的弧度。
刚画到第三下,腕骨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。
沈无涯嗓音低哑,带着晨间特有的沙粒感:“别闹。”
落催抬眼,撞进对方浅色的瞳,像两枚被晨雾裹住的月亮。
他咧嘴,笑得牙尖嘴利:“师父,原来你也会慌?”
沈无涯没答,只把那只作乱的手塞回被中,声音极轻:“感知太新,再乱动,你受不了。”
静室中央,摆着一只蒲团大小的玄冰玉盘。
盘内刻有阴阳双纹,一半凝霜,一半留空。
沈无涯示意落催坐入霜侧:“共生契后,你灵息与我同频,但冰火未济,需先学会‘同息’。”
落催盘膝坐下,冰纹立刻爬上白衣,像给少年镀一层冷瓷。
沈无涯坐他对面,指尖划破自己掌心,血珠滴进玉盘空侧。
血遇玉盘,竟化作赤红雾气,与冰纹交汇,发出“嗤嗤”细响。
“闭眼,引火息入丹田,再渡给我。”
落催照做,可火息刚动,胸口便像被万针攒刺——
那是沈无涯大乘寒流反噬,比赤雷更冷,比冰锥更利。
少年额角瞬间渗出冷汗,却咬紧牙关,把火息一寸寸推过去。
火息过处,寒霜退散,玉盘中央凝出一枚半蓝半红的太极珠,轻轻旋转。
沈无涯睁眼,目光落在少年被咬得发白的唇,眸色微暗:“可以了,再强撑,丹丸会裂。”
落催却挑眉,把最后一缕火息猛地推出——
太极珠“啪”一声碎成光粉,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发肩,像一场极小的烟火。
少年喘着气笑:“师父,我赢了。”
沈无涯伸手,拂去他睫毛上的冰粉,声音低得近乎温柔:“嗯,你赢了。”
同息结束,沈无涯取出一枚残破玉简,递到落催面前。
玉简内绘着一张简略海图,尽头标注“静雷岛”。
“静雷骨”——能中和雷火、助冰灵根安然渡劫的至宝,便藏在岛心。
“两月后,宗门大比结束,我带你出海。”
落催以指描摹海图,指尖在“静雷岛”三字上停住:“师父陪我去?”
沈无涯点头,又补一句:“你如今是我半魂,我怎能让你独自犯险。
少年心底某处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,像梨雪落在琴弦,发出“叮”的余韵。
午后,落催独自在梨雪树残桩下练剑。
树心已被雷火劈空,却从根部冒出一指粗的新芽,白得晃眼。
他并指为剑,寒芒在指尖凝成二尺冰锋,一式“归雪”尚未使完,芽尖忽然无风自动。
一片嫩叶脱落,在空中化为一缕蓝烟,红烛的声音从烟里浮起:
“小徒弟,静雷岛可不止有静雷骨,还有沈无涯当年欠我的‘焚心雷’。
若想他活,带着他一起来,替我取回那枚雷种。”
烟散,嫩叶同时枯萎,像被抽干所有生机。
落催收势,指尖冰锋碎成粉,眸色暗得能拧出墨。
——红烛要的是债,而他要的是答案。
这一次,他不再打算问沈无涯,而是自己去找。
静雷岛线索太少,落催把目标锁定在宗门藏经阁顶层——
那里藏着剑云宗开派以来所有出海记录,包括沈无涯三百年前那趟“失踪”的航程。
子时,他换上一身黑衣,以冰灵息封住自身气息,潜至阁外。
阁门有十二重禁制,第一重便是“镜花水月”——
任何闯入者都会被映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,并实时传回守阁长老灵台。
落催站在镜前,镜面泛起涟漪,却迟迟没映出他的恐惧。
——共生契后,他最恐惧的,是沈无涯死;
而沈无涯的半魂就在他体内,镜花水月无法判定这是“他人”还是“自己”,于是镜面一片空白。
落催趁机闪入,一路直上顶层。
顶层窗棂半掩,月光斜照,一排排青玉简在架上沉默。
他找到标注“无涯”二字的玉简,刚触及,一道寒流便顺着指尖窜上,在他识海化成沈无涯的嗓音:
“回去。”
落催握紧玉简,低道:“师父,抱歉。”
寒流骤散,像被主人主动切断。
少年把玉简纳入袖中,翻出窗外,消失在雪幕。
拂晓,落催端着两盏梨花白,敲响问剑台石门。
沈无涯开门,发仍披散,中衣外只披一件玄青外袍,领口半敞,露出锁骨下新添的淡红伤痕——
那是共生契后,与他共享的半魂印记。
落催把左盏递过去:“从执事堂偷的,十年陈。”
沈无涯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,像雪落火炭,发出轻不可闻的“嗤”。
两人并肩坐在问剑台边缘,足下山雾翻涌,雪风带着梨花香。
落催假装不经意开口:“三百年前,你去过静雷岛?”
沈无涯握盏的手微顿,酒面泛起一圈涟漪,却坦诚:“去过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为师尊取焚心雷,渡我自己的情劫。”
“劫渡了吗?”
沈无涯侧头看他,眸色浅淡,像一面被月光磨亮的镜:
“渡了,也没渡。”
落催没再问,只仰头饮尽酒,把空盏捏碎,瓷片在掌心化成冰粉,随风散入山谷。
“师父,”他站起身,背对月色,“下次别再一个人去。”
沈无涯望着少年被月光拉长的影子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夜更深,落催在静室打坐,却迟迟无法入定。
共生契让感知太敏锐——
他能“听见”沈无涯在隔壁榻上翻身,能“闻见”对方呼吸里淡淡的梨花白,能“触见”男人梦里一闪而过的血与火。
那些画面不属于他,却硬生生挤进识海,像钝刀磨骨。
落催睁眼,赤足下地,推开隔扇。
沈无涯果然未睡,披衣坐在榻边,指尖托着一盏小小青灯,灯焰结霜。
“做噩梦?”落催问。
“嗯。”男人抬眼,眸底血丝像冰裂,“梦见你死了。”
落催笑,走到他榻前,俯身,额头抵着额头,声音轻得像雪落:
“沈无涯,看着我——我活着,在你眼前。”
两人呼吸交缠,心跳在共生契下渐渐重叠,像两柄剑同时归鞘。
沈无涯伸手,扣住少年后颈,指腹摩挲发尾,声音低哑:“上来。”
落催没矫情,掀被躺在外侧,两人之间只隔一拳,却再没更近。
灯焰被指尖掐灭,黑暗里,只剩心跳同频,像一场无声的誓言。
窗外,梨雪新芽悄悄再抽一寸,花瓣未开,却已先香。
——第六章·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