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,剑云宗主峰静得能听见雪落。
落催在弟子精舍的榻上猛然蜷身,心口那朵蓝焰梨花像被谁添了一勺火油,轰然炸开。
灼痛顺着经络一路爬向喉头,他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吐出一大口白雾。
雾中带着冰碴,那是冰灵根自动护主,却灭不掉属于红烛的魔焰。
窗外梨雪树婆娑,花瓣撞在纸窗上,发出细碎的“嚓嚓”声,像无数蚂蚁在啃骨。
落催滚落下榻,指尖抠住地板,冰霜蔓延,又被蓝焰瞬间蒸成水汽。
他在雾中看见自己倒影——
少年面孔扭曲,胸口燃着一盏蓝灯,灯芯却是赤红色的,像一条不肯死去的相思。
门被无声推开,月光先于来人涌入。
沈无涯披着一袭素白中衣,发未束,散在肩背,像一匹失去温度的绸。
他左手托着一只小小银盏,右手执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,刀身结着细碎冰纹。
“别动。”男人声音低哑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。
落催想抬头,却被又一串灼痛钉在原地,只能嘶哑地喊:“师父……别看我……”
沈无涯没听,或者说听了也不打算照做。
他单膝点地,把银盏放在落催面前,刀尖一转,对准自己胸膛。
“小伤,很快。”
落催甚至来不及说“等等”,刀已划下。
月色里,一线血珠顺着刀口涌出,竟带着淡淡银光,像雪里掺了星屑。
沈无涯以指引血,滴入银盏,血珠撞在盏底,发出“叮”的脆响,凝成一枚小小血晶。
随后,他并指在落催胸口一点,蓝焰梨花被寒意逼得微微一滞。
“张嘴。”
落催下意识启唇,血晶被送入他口中。
入口即化,像一场大雪落进火海,发出“嗤”的蒸腾声。
灼痛瞬间被寒意包裹,蓝焰缩回花蕊,变成一朵半蓝半银的冰火莲,安静悬在心脉上方。
沈无涯收刀,指尖沾了自己的血,也沾了落催额头的汗。
他以血为墨,在少年心口画下一枚六角冰纹,与当年雪夜刻给孩童的那枚,纹路完全一致。
“以血为契,半魂共生。”
“从此你痛即我痛,我死——你亦不能独活。”
落催怔住,胸腔像被塞进一整块烧红的铁,又瞬间被冰水包裹。
他猛地抓住沈无涯腕,声音发颤: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生死?”
沈无涯任他抓着,指腹缓慢擦过少年唇角,把残留血迹抹掉:
“凭我欠你,也凭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近乎自语,“凭我舍不得。”
落催指尖一抖,喉结滚动,却再吐不出一句质问。
契约落成,两人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光丝。
落催闭眼,能清晰感到另一颗心脏在左侧胸腔沉稳跳动,每一下都与他同频。
那属于沈无涯的半魂,如今借契归来,却不再分彼此。
他“看见”男人三百年前跪于雪原的绝望,也“听见”红烛被囚时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更看见——自己五岁那年,雪夜被魔焰追袭,沈无涯一剑斩开火海,把他抱出废墟。
原来他们并非初见在剑云宗,而是更早,早在一场被掩埋的屠村。
落催睁眼,眼底浮起一层雾:“你早认出我?”
沈无涯点头,又摇头:“认的是骨,不敢认的是命。”
共生契不仅共享感知,更共享修为。
沈无涯大乘初期的寒流灌入落催丹田,与原本半红半蓝的金丹融合。
金丹表面浮现一条银线,像给火焰套上枷锁,又像给冰层凿开裂缝。
落催气息节节攀升,从金丹中期一跃至元婴门槛,只差最后一道雷火。
沈无涯却按住他肩:“再升,会爆体。压。”
落催咬牙,以意导气,把澎湃灵流强行压回丹田。
雷火意象在空中刚凝成乌云,又被迫散去,发出不甘的闷响。
沈无涯望着少年因忍痛而泛白的唇,眼底掠过极浅的疼惜:
“别急,等我替你找到‘静雷骨’,再渡元婴不迟。”
痛潮渐退,落催却再站不稳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沈无涯伸手,把他捞个满怀,打横抱起。
少年比他想象中轻,骨骼修长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削薄。
榻上被褥早被汗水与冰霜浸透,无法再睡。
沈无涯转身,抱着落催走向自己位于问剑台的静室。
一路梨雪飘落,停在两人肩头,又无声化去。
静室无灯,只有窗外雪光,把两道影子映在墙上,一道挺拔,一道削瘦,却紧密相贴。
沈无涯把落催放在自己榻上,替他褪了外衣,只剩中衣。
指尖不小心蹭过少年锁骨,皮肤滚烫,像被火吻过。
落催却在这时睁眼,声音低哑:“师父,陪我。”
沈无涯微怔,随即和衣躺在外侧,两人之间只隔一拳距离。
共生契让心跳同频,连呼吸也渐次一致。
落催在昏沉间,无意识地向热源靠近,额头抵住沈无涯肩窝。
男人身体微微一僵,终究没有推开,反而伸手,替他掖好被角。
雪光落在交叠的指尖,像给这场共生盖下安静而滚烫的印章。
子时将尽,静室外的梨雪树忽然无风自动。
一片花瓣被卷入窗棂,落在床沿,瞬间化为一缕蓝烟——红烛的传音符,在烟里低低一笑:
“半魂之契,生死同担;沈无涯,你既把命分他一半,可准备好把另一半也交给我?”
烟消散,月光重新铺陈,照出榻上两人交握的手指。
沈无涯睁眼,眸色浅淡,却映着窗外雪光,像一面刚擦亮的剑。
他无声地答:
“我欠的,我会还;但谁若敢动他——先问我无声剑。”
——第五章·终——
(第六章《冰火同息》预览:
清晨,落催醒来,发现自己竟能“听见”沈无涯的心跳在胸腔回震;
他好奇地以指尖去描那心跳轨迹,却引得男人呼吸一滞,伸手按住他腕:
“别乱动,共生契刚成,感知太敏锐。”
落催挑眉,恶意把唇贴近那心跳处,低笑:“师父,原来你也会慌?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