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剧本与家书
檀健次休假的最后一周,北京下了一场绵长的雨。
雨水敲打着落地窗,将城市洗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。我们窝在沙发里,他看剧本,我画设计草图,共享一条毛毯,脚趾偶尔会在毯子下碰到一起。
这样的午后像偷来的时光。不用赶通告,不用应对镜头,甚至不用说话——只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,呼吸同一种空气。
直到他的手机震动,打破宁静。
“张导的电话。”他看了眼屏幕,坐直身体,按下接听,“张导,您好。”
我放下画笔,安静地听着。檀健次的表情从放松逐渐变得专注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是,我收到剧本了……对,昨天看完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角色很有挑战性……我能问一下,为什么想到找我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很久。檀健次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剧本封面。
我注意到那个剧本的标题:《回响》。不是商业片的名字。
终于,他开口:“我明白了。张导,这个角色……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。不是剧本的问题,剧本很好。是我个人的一些……需要消化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断电话。
雨声重新涌入安静的房间。
檀健次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。侧脸线条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疏离。
“是那个文艺片导演张默?”我问。张默以挖掘演员内心著称,作品拿过国际大奖,但也以“折磨演员”闻名——他会要求演员彻底沉浸,甚至模糊角色与自我的界限。
“嗯。”檀健次把剧本递给我,“看看。”
我接过。剧本不厚,但纸张已经有些卷边,显然被他反复翻阅过。翻开第一页,人物简介:
「陈岸,35岁,建筑师。幼年目睹母亲自杀未遂,从此患上严重的恐高症。成年后专攻高层建筑设计,一生都在与自己最深的恐惧对峙。」
我抬眼看他。
檀健次已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,像泪痕。
“这个角色,”他背对着我开口,“需要演员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张导说,他观察我很久了——我的表演里有种‘温柔的克制’,好像总是在压抑什么。他想把那个‘什么’挖出来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你……”我斟酌措辞,“你想接吗?”
“剧本很好。”他答非所问,“张导的作品,任何演员都很难拒绝。”
“但你在犹豫。”
他转身,靠在窗边看我。雨天的光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透明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“筱兮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接下这个角色,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。张导的习惯是让演员提前进组,去角色生活的地方体验——陈岸是苏州人,在园林里长大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,手指捏了捏眉心。
“而且这个角色,会让我不得不去想一些……我一直不太愿意想的事。”
我放下剧本,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。
“关于你的家人?”我问得小心。认识这么久,他很少提及家庭。我只知道他父母早年在国外,关系似乎有些疏离。
檀健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他说:“不只是家人。是关于……我是怎么成为今天的我的。”
他牵着我走回沙发,从茶几抽屉的深处,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。盒子表面有斑驳的印花,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饼干盒。
“我很少打开这个。”他说,手指在盒盖上停留片刻,才缓缓打开。
里面没有照片,只有几封信,一枚褪色的校徽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页角卷起的笔记本。
他拿出最上面那封信。信封已经泛黄,钢笔字迹有些洇开。
“这是我十八岁时,我妈从墨尔本寄来的。”他抽出信纸,但没有展开,“那时我刚决定放弃留学,留在国内做练习生。她在信里写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才继续:“她写:‘小檀,你和你爸一样,都是理想主义者。理想主义者在这个世界上,是要吃苦头的。’”
我握紧他的手。
“后来她很少写信了。”他把信放回去,“偶尔通电话,也是问工作怎么样,身体好不好。我们之间……好像隔着很厚的玻璃,能看见彼此,但听不清声音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檀健次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有点苦:“他更是个活在云端的人。画家,常年满世界跑,寻找‘灵感’。我小时候,他最长一次离家两年半,回来时我差点认不出他。”
他从盒子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不是文字,是画。稚嫩的铅笔素描:跳舞的小人,舞台,聚光灯。每一页的角落都写着日期——从十岁到十五岁。
“这是我决定要走这条路时,开始画的。”他指尖轻抚那些泛黄的线条,“那时候没人支持我。父母觉得不务正业,老师觉得浪费时间。但我就是知道……我属于舞台。”
他翻到某一页。那一页画得格外认真:一个少年站在简陋的舞台上,台下只有一个观众——一个模糊的、扎着马尾的小小身影。
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猜到了?”他抬眼,眼眶有些红,“那天校园公益演出,我其实看见你了。不是录像里那个镜头扫过的瞬间——是在我唱完最后一句,鞠躬的时候,我看见台下有个女孩,哭得满脸眼泪,却在拼命鼓掌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声音很轻:“那时候我想,就算只有一个人为我鼓掌,我也要继续唱下去。”
雨水敲打玻璃,像在给这段回忆打拍子。
“所以这个角色……”我轻声问,“让你想起了这些?”
“不止。”檀健次把盒子盖上,推回抽屉深处,“陈岸这个人,一生都在与‘高度’对峙——生理上的高度,心理上的高度。他设计摩天大楼,却连阳台都不敢站。而我……”
他停顿,目光投向窗外的高楼轮廓。
“我这十年,一直在往上爬。从地下室排练室,到小舞台,到大舞台,到现在……我爬得很高,高到有时候往下看,会有点晕。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,其实我恐高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生理上的恐高。”他解释,“是心理上的。怕摔下来,怕让人失望,怕有一天醒来,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脆弱得像雨天里摇曳的烛火:“筱兮,如果我接下这个角色,我要把所有这些恐惧都挖出来,摊开在镜头前。那之后……你还会爱那个剥掉所有光环、只剩下恐惧和不安的檀健次吗?”
这个问题太沉重,也太真实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然后——跪坐下来,与他平视。
这个姿势让我们的视线完全齐平。
“檀健次,”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听好。我爱你,不是爱你的光环,不是爱你在舞台上的样子。我爱的是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给我煮面的人,是那个记得我所有忌口的人,是那个在我害怕时紧紧握住我手的人。”
我伸手,抚摸他的脸颊。
“如果你恐高,那我就陪你站在高处,告诉你我在下面接着。如果你害怕,那我就陪你一起害怕。如果你想挖开自己的恐惧,那我就陪你一起挖——然后我们一起,把那些伤口,变成星星。”
眼泪从他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我的肩膀,肩膀微微颤抖。我环抱住他,像抱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雨声渐弱,黄昏的光线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金色。
很久之后,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但眼神清澈了许多。
“我想接这个角色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哑,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……理解自己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可能要分开两三个月。”他看着我,“张导要求演员独处,不能带助理,不能有外界干扰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,但很快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会在这里,等你回来。”
“不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愿不愿意,以另一种身份陪我去?”
我眨眨眼:“什么身份?”
“剧本顾问。”他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少年气的狡黠,“陈岸是建筑师,剧本里有很多专业内容。张导本来想请一个真正的建筑师跟组,但我推荐了你——毕竟,我的女朋友是半个设计师,还懂结构美学。”
我愣住了:“可是……我的工作……”
“我跟你们公司谈好了。”他说,“借调三个月,费用工作室出。而且,这对你未来的品牌也有帮助——跟组张默的电影,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履历。”
这个提议太突然,也太……诱人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再认真不过。”他捧住我的脸,“筱兮,我不想在挖掘自己最深的恐惧时,身边没有你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温柔下来:“而且我想让你看看,那个还没有成为‘檀健次’之前的我。那个在苏州园林里长大、恐高却想触摸天空的少年。”
我鼻子发酸,用力点头:“好。我去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容如雨后天晴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开始做准备工作。我恶补建筑学知识,他一遍遍研读剧本。雨停了,阳光重新洒满城市,但我们更多时间窝在书房,被书籍和打印稿包围。
周五晚上,檀健次又接到了家里的电话。
这次是他父亲。
我端着水果走到书房门口时,听见他用苏州方言说话——软糯的语调,与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。
“阿爸,我接了个新戏……嗯,张默导演的……角色是个苏州建筑师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很久。檀健次静静听着,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。
“我晓得了……不要担心,我会照顾好自己……嗯,她也在,她陪我一起去。”
停顿。
“阿爸想跟她说话?等一下。”
他捂住话筒,转头看我,眼神询问。
我紧张地走过去,接过手机。
“叔叔您好,我是谭筱兮。”我用普通话开口。
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,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:“筱兮是吧?小檀跟我提过你。这次要麻烦你照顾他了。”
“应该的,叔叔。”
“他小时候,”檀父的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,“最怕高了。我们家老房子有个阁楼,他从来不敢上去。后来长大了,反而专门往高处走……这孩子,跟自己较劲了一辈子。”
我抬眼看向檀健次。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剧本的页角。
“叔叔放心,”我说,“我会陪着他。”
“好,好。”檀父顿了顿,“筱兮,谢谢你。让他……别太勉强自己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把手机还给檀健次。
他接过,轻声说:“他很久没跟我说这么长的话了。”
“他很关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檀健次苦笑,“只是我们都不太会表达。”
夜深了,我洗完澡出来,看见檀健次站在阳台上。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,高楼像发光的积木。
他听见我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:“我在想陈岸最后一场戏。”
剧本里,陈岸在故事结尾,终于登上了自己设计的、全市最高的大楼天台。他站在那里,俯瞰城市,与自己的恐高症和解。
“你觉得,”檀健次转过头,夜风吹乱他的头发,“当我拍完那场戏,我能真正站在这里,不感到害怕吗?”
我走过去,与他并肩而立。夜风微凉,脚下的城市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无论你怕不怕,我都会站在你身边。”
他伸手,与我十指相扣。
“筱兮。”
“嗯?”
“去苏州后,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他望着远方,“那里有个小园林,不大,但很精致。我小时候总躲在假山后面,看蜻蜓点水,看锦鲤游过桥洞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。
“后来园子卖了,改成了茶馆。但我还记得里面每一块石头的形状,记得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,记得夏天荷花的香气。”
我握紧他的手:“我想看。”
他转头看我,眼中映着城市的灯火,也映着我的身影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你回家。”
那一夜,我们相拥而眠。月光透过纱帘,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。
半梦半醒间,我感觉檀健次轻轻起身。我睁开惺忪睡眼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,就着台灯的光,在写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我含糊地问。
“给张导回信。”他转头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,“告诉他,我接这个角色。也告诉他,我会带一个特别的‘顾问’一起去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停顿:“还要写……谢谢他,给了我一个机会,去理解那些我一直逃避的部分。”
我起身,走到他身后,抱住他的肩膀。
信纸上是工整的字迹:
「张导,见信好。
剧本《回响》已反复研读,陈岸这个角色让我夜不能寐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您想要的效果——让角色住进演员的心里,直到分不清彼此。
我决定接下这个挑战。不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角色,更因为我想通过陈岸,去触碰自己生命中那些‘未完成’的部分。
此外,我想向您正式推荐我的剧本顾问——谭筱兮女士。她不仅是我的恋人,也是一位出色的设计师,对空间、结构、美学有独到的理解。我相信她的加入,会让陈岸这个人物更加丰满。
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去苏州。我已经开始期待,在园林的晨雾中,遇见陈岸——也遇见那个很久以前,在同样雾气中奔跑的少年。
此致,
檀健次」
他放下笔,把信装进信封。
“明天寄出去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转身,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,下巴搁在我肩头,“紧张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