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余震与回声
公开后的第四十八小时,我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社交应用。
不是檀健次要求的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当私信和评论从最初的“祝福99”逐渐被“她凭什么”“心机助理上位史”“扒一扒谭筱兮的过去”淹没时,我知道自己需要暂时抽离。
工作室的应对专业而迅速: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,确认恋情,强调“私人感情与工作分开,感谢大家关心”,同时公布了檀健次下个季度的作品计划——巧妙地将注意力引回事业。
但互联网有自己的记忆,也有自己的逻辑。
周二上午,我在家整理品牌活动的后续报告,檀健次在健身房。门铃响起时,我以为是他忘了带钥匙。
可视对讲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快递员,手里捧着一个方正纸箱。
“谭小姐吗?到付件。”
我签收,箱子很轻。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白的。
回到客厅,我用裁纸刀划开胶带。里面没有填充物,只有一叠打印纸。最上面是一张A4纸,用加粗字体打印着一句话:
「你以为他真的了解你吗?」
我的手开始发凉。
翻过这一页,下面的内容让我血液倒流——是我大学时期的成绩单复印件,几门专业课的低分被红笔圈出;是我第一份工作的离职证明,上面有秦风的签名;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,是很多年前我在酒吧兼职时拍的,穿着制服,笑容青涩。
最下面,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。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:
「谭小姐,你费尽心机接近檀先生,真的以为能瞒天过海吗?你平庸的过去配不上他的光芒。如果你还有一点廉耻之心,就主动离开。否则,会有更多‘惊喜’等着你。」
落款是:“一个关心他的人”。
纸张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,散了一地。
我跌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摊刺目的白纸黑字,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那些被我小心掩埋的、自以为已经跨过去的过去——大学时因为要打工赚生活费而耽误的课业,初入职场时的笨拙,那些为了生存做过的、并不光鲜的工作——此刻被人精心挑选、恶意陈列,像一份证明我“不配”的罪证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。是檀健次。
我盯着屏幕,不敢接。
震动停了。几秒后,又响起。
深吸一口气,我按下接听,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喂?”
“怎么这么久才接?”他那边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,“我刚练完,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,开门。”
“我……我在书房,有点工作要处理。”我撒谎,“你把早餐放门口吧,我等下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谭筱兮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真的——”
“开门。”他打断我,“现在。”
三分钟后,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。豆浆和油条被他随手放在玄关柜上,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。
他一张一张捡起来,看得很慢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看完最后一张,他把纸张整齐叠好,放在茶几上,然后转向我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刚才。”我的声音很小,“快递,到付件,没寄件人。”
他点点头,拿出手机拍照,然后拨通一个号码:“李姐,是我。筱兮收到匿名恐吓信,里面有一些她的私人文件……对,我现在发照片给你。查一下快递单号……好,等你消息。”
挂断电话,他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我抬起眼。他额头上还有汗,头发微湿,运动服下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。但眼神异常冷静。
“这些东西,”他指着茶几上的纸,“对你有什么影响吗?”
我咬唇:“它们是真的。我大学确实有几门课没考好,我确实在酒吧打过工,我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他打断我,“所以你就不是谭筱兮了?就不是那个自学传媒、七年项目管理经验、能用法语和品牌总裁聊设计的谭筱兮了?就不是那个让我等了十年才走到我身边的谭筱兮了?”
一连串的问句,砸得我哑口无言。
“筱兮,”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。我的过去里,也有在夜店打工的日子,有为了一个机会喝到吐的夜晚,有被拒绝、被嘲笑、被看不起的时候。如果因为这些,我就不配被爱、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——那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。”
我的眼眶发热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哽咽,“他们会说你眼光不好,说你被我骗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我选的人,轮不到别人评价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忽然笑了,那个笑容有点坏:“你以为,我跟你之间,是你‘骗’了我?”
我愣住。
他站起身,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地方。”
三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。这地方我认识——是檀健次早年待过的小经纪公司旧址,现在已经搬空了,等待拆迁。
“为什么来这儿?”我疑惑。
他没回答,牵着我的手走进大楼。保安认识他,点点头放行。
电梯停在七楼。走廊空荡荡的,堆着废弃的办公家具。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,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这是我二十岁时待的排练室。”他走到窗前,背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“那时候,我和几个兄弟组了个唱跳组合,没名气,没资源,就靠一腔热血撑着。每天在这里练十个小时,地板都被我们跳坏了。”
他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看我:“那时候,我们接过一个商演——在一个三线小城市的商场开业典礼上。主办方很抠,连化妆师都不给配。我们几个大男孩,自己对着镜子涂粉底、画眼线,画得跟鬼一样。”
我被他的描述逗笑了,但鼻子发酸。
“演出完,我们去吃大排档庆祝。”他继续说,“因为终于拿到了一千块钱演出费,四个人分。点了一桌烧烤,几瓶啤酒,开心得像中了彩票。”
他停顿,目光投向窗外:“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,我能站在真正的舞台上,有灯光,有观众,有人为我鼓掌——那该多好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所以你看,”他转头看我,“我的过去,一点也不光鲜。甚至可以说,很狼狈。但正是那些狼狈的日子,让我成了今天的我。你的过去也一样——那些兼职、那些低分、那些笨拙的起步,都是你的一部分。没有那些,就没有现在这个站在我身边、闪闪发光的谭筱兮。”
眼泪终于滑落。
他伸手擦去我的泪:“而且,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其实去年,”他说得很慢,“秦风找过我。”
我僵住。
“他想签我。”檀健次眼神冷下来,“开出的条件很诱人,但有个附加条款——要我把你从工作室调走。他说,你能力太强,在他那儿时就已经‘不太安分’,怕你在我这儿会影响我的判断。”
我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我当时就拒绝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相信你—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,只是秦风的助理。而是因为,我讨厌别人干涉我的人事决定。更讨厌这种背后诋毁前下属的手段。”
他看着我:“所以,筱兮,这次的匿名信,你不觉得手法很像吗?”
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什么:“你是说……秦风?”
“不确定。”檀健次摇头,“但时机太巧了。我们刚公开,你刚在活动上出风头,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挖你的‘黑料’。这不像是普通粉丝会做的事——太有组织,太有针对性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李姐回电。
檀健次接起,按了免提。
“健次,查到了。”李姐的声音很严肃,“快递是从城西一个代寄点发出的,付款用现金。但监控拍到了一个戴口罩和帽子的男人——虽然遮得很严实,但走路姿势和身形,很像秦风那个助理,小王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檀健次说,“李姐,麻烦继续跟,我需要确凿证据。”
挂断电话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“所以……真的是他。”我轻声说,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檀健次没说话,只是把我搂进怀里。他的心跳平稳有力,透过运动服传来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我在他怀里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我以为,至少离职时是体面的。”
“有些人,永远学不会体面。”他声音很冷,“他们只会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。”
窗外,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。
“檀健次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将来,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被挖出来呢?如果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挖。”他打断我,眼神坚定,“筱兮,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。我的过去不完美,你的也不完美——但那又怎样?我们相爱,我们并肩,我们在一起努力成为更好的人。这就是全部。”
他捧住我的脸:“而且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们可以主动一点?”
“主动?”
“与其让别人用断章取义的方式来讲述我们的故事,”他眼睛亮起来,“不如我们自己来讲。”
我怔住了。
三天后,檀健次的个人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。
不是工作室代笔,是他自己写的。开头是一张老照片——二十岁的他,在那个破旧的排练室里,和兄弟们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里的男孩们妆容粗糙,衣服廉价,但眼睛里有光。
配文:
「最近很多人问我:为什么是她?
我想了很久,答案其实很简单:因为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,而我见过她最勇敢的样子。
二十岁时,我在这个排练室里做梦。那时候,台下没有观众,只有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岁时,我站在聚光灯下,台下有千万双眼睛。但真正让我安心的,永远是那双在人群中安静注视我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从我还不会管理表情、跳舞会顺拐的时候,就在那里了。
有人问:她配得上你吗?
我想说:爱情不是配不配的问题,是两颗心是否愿意彼此照亮的问题。我幸运的是,在追逐光的同时,也成为了某个人的光。
我们都有过去。我的过去里有地下室排练的汗水,有为了一个机会卑躬屈膝的时刻。她的过去里有边打工边读书的艰辛,有初入职场时的磕磕绊绊。正是这些过去,让我们成为了现在能彼此理解、彼此支撑的人。
所以,别再问她凭什么。
就凭她是谭筱兮。就凭她用了十年时间,从一个在台下哭鼻子的小粉丝,成长为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优秀女性。就凭她让我知道,爱不是仰望,而是平视——看见彼此的全部,好的坏的,然后依然选择紧握双手。
接下来的路,我们会一起走。风雨兼程,但不再孤单。」
文章发布后,舆论出现了微妙的反转。
最初那些恶意的声音还在,但更多的人开始发声:
「哭了……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吧」
「谁没有过去?扒人家过去真的low」
「所以谭筱兮真的是老粉?十年?我天这什么偶像剧剧情」
「只有我注意到吗,檀健次说‘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’,这得多深的信任」
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,我的社交账号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发信人是当年酒吧的老板,现在已经开了三家连锁店:「小谭?是你吗?我在热搜上看到你了!真为你高兴!当年你在我这儿打工,我就说这姑娘将来一定有出息——勤快,聪明,还会调酒!现在果然成了大人物了!恭喜啊!」
我盯着那条信息,哭了又笑。
檀健次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搁在我肩上:“看,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有恶意,但更多的是善意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写那篇文章?”我轻声问。
“因为,”他收紧手臂,“我想告诉所有人——也告诉你——我爱你,不是爱一个完美无瑕的幻象,而是爱那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、有过去也有未来的谭筱兮。”
那天晚上,秦风发来一条短信。
只有三个字:「对不起。」
檀健次看完,直接删除拉黑。
“迟来的道歉没有意义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做的,是继续往前走。”
周末,我们去了宋老师家。
老太太戴着老花镜,正在缝一件旗袍。见我们来了,抬头看了一眼:“风波过去了?”
檀健次笑:“您老人家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网上都传遍了。”宋老师放下针线,“那篇文章写得不错,总算说了点人话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来,”宋老师招手让我过去,“上次那件‘夜海’火了,好几个太太问我是不是我做的。我接了个新单子,你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我凑过去看设计图,檀健次坐在一旁喝茶,安静地看着我们讨论布料和剪裁。
阳光从南窗洒进来,将空气中的微尘照成金色的浮游生物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真正的盔甲,不是无懈可击的完美,而是即使有裂痕、有瑕疵,也依然敢直面阳光的勇气。
而爱,就是有一个人,愿意和你一起,把那些裂痕修补成独一无二的花纹。
回去的路上,等红灯时,檀健次忽然说:“筱兮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再有人问你‘凭什么’,你就告诉他——”
他转头看我,眼神温柔而坚定:
“——就凭你是谭筱兮。就凭你是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。就凭这个。”
绿灯亮起。
车流向前。
而我知道,无论前方还有多少余震,我们都已经拥有了最坚固的回声——
那是两颗心,在漫长岁月里,终于校准的,同一频率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