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战袍与战场

品牌活动定在下周五晚上，这意味着我只有七天时间准备人生中第一次以“檀健次女伴”身份出席的公开场合。

压力在周一早晨的策划会上具象化——当市场部的同事把活动流程PPT投在幕布上，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“嘉宾携伴出席”那一栏，紧挨在“檀健次”三个字后面。
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，然后继续正常讨论。但我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所有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带上了新的重量。

“筱兮，”会后负责人单独留下我，“这次活动有红毯环节，也有内场采访。你需要两套造型，一套红毯，一套内场。品牌方会提供备选，但如果你想用自己的服装……”

“我想自己准备。”我打断她，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。

她挑眉，随即笑了：“也好。让所有人看看，檀健次选的人，品味不一般。”

这句话是鼓励，也是鞭策。

当天下午，我请了假，去了常去的面料市场。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，为公司的活动找布料，为自己的业余设计找灵感。但今天不同——今天我要找的是属于“谭筱兮”的战袍。

市场里气味混杂，丝绸的凉滑、亚麻的粗粝、雪纺的轻盈在指尖流淌。我在一家老铺前停下，目光被一卷布料吸引——深海蓝的真丝绡，薄如蝉翼，却有着星空般的细碎光泽。光线变换时，会泛起紫罗兰色的暗涌。

“小姑娘好眼光，”老板娘操着吴语口音，“这料子叫‘夜海’，全市场就我这一卷。本想留着给我女儿做嫁衣的……”

“我买。”我说，甚至没问价格。

抱着那卷“夜海”走出来时，手机响了。

「在哪？」檀健次的消息。

「面料市场。找到想要的了。」

「发定位，我来接你。」

二十分钟后，他的车停在市场外的梧桐树下。我抱着布料坐进副驾，他接过那卷“夜海”，手指抚过布料表面。

“这是什么颜色？”他对着光看，“蓝？紫？”

“夜海的颜色。”我系上安全带，“晚上看是深海蓝，灯光下会有紫罗兰的光泽。”

他转头看我，眼睛里有笑意：“听起来很配你。”

“配吗？”

“嗯。”他把布料小心地放在后座，“像你——表面温柔安静，底下有暗涌，有星光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车没有开回公寓，而是驶向城东的一个老小区。最后停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前。

“这是哪儿？”我好奇。

“我老师的家。”檀健次解开安全带，“宋老师，中央美院退休的教授，也是……我妈的故交。”

我愣住了。见……老师？

“别紧张。”他看出我的无措，“只是来做衣服。宋老师是全城最好的旗袍师傅，年轻时给很多名角儿做过戏服。”

我低头看怀里的“夜海”，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
三楼的门开了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。她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，戴一副细边眼镜，目光锐利如鹰。

“小檀来了？”她的声音很清朗，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，“这就是你说的那姑娘？”

“宋老师，这是谭筱兮。”檀健次介绍，“筱兮，这是宋老师。”

我恭敬地鞠躬：“宋老师好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她转身进屋。

房间不大，但通透。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窗户，光线极好。靠墙摆着老式缝纫机、人台、一整面墙的布料样本。空气里有阳光、樟木和丝绸混合的味道。

“料子带来了？”宋老师戴上老花镜。

我递上“夜海”。她在光下展开，手指捻了捻厚度，又对着窗户看了许久。

“好料子。”她最终评价，“想做什么？”

“周五晚上有个活动，”我解释，“需要一套……”

“战袍。”檀健次接过话，语气认真，“她要站在我身边，面对很多镜头和目光。要美，要有气势，但不要张扬。要让人一眼记住，但又不能抢了品牌的风头。”

宋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他：“要求还挺多。”然后转向我，“你自己呢？想要什么样的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我不想穿成任何人的附属品。也不想刻意扮成熟、扮强大。我就是我，34岁，有酒窝和梨涡，个子不高，但……我想让所有人看到，站在檀健次身边的这个女人，是独一无二的谭筱兮。”

房间里静了片刻。

宋老师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：“小檀，这姑娘比你描述的有意思。”

檀健次也笑了，那笑容里有骄傲：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我在宋老师的指导下完成了设计草图。不是传统的旗袍，而是改良款——保留旗袍的立领和盘扣，但裙摆做成不对称的鱼尾，一侧开衩到大腿，另一侧长及脚踝。肩部用同样的“夜海”料子做成交叉的细带，露出锁骨和肩颈线条。

“这里，”宋老师用铅笔在草图上圈出腰线位置，“加一条极细的银线刺绣，纹样用……”

“藤蔓。”我脱口而出，“细小的、缠绕的藤蔓，从腰侧蔓延到后背。”

“为什么是藤蔓？”檀健次问。

我转头看他：“因为藤蔓看起来柔软，却能攀上最高的墙，看见最远的风景。”

宋老师放下铅笔，摘下眼镜：“周四下午来试衣。小檀，你出去等着，我给姑娘量尺寸。”

檀健次愣了一下，随即摸摸鼻子：“好。”

门关上后，宋老师拿起软尺。她的动作专业而快速，一边量一边记录。

“胸围84，腰围58，臀围86……”她念着数字，“骨架真小。平时是不是不好买衣服？”

“嗯，经常要改。”

“这身段穿旗袍好看。”她绕到我身后，“背很直，脖颈线条漂亮——小檀眼光不错。”

我的脸微热。

“姑娘，”量到腿长时，她忽然说，“你知道站在他身边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我顿了顿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，你不知道全部。”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看着他长大，从他在少年宫跳舞，到第一次登台，到现在……这孩子太能忍，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。他选了你，等于把最软的那块地方露出来了。你得护着点。”

软尺停在我的膝盖处。
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坚定。

宋老师看了我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行了，尺寸记下了。周四见。”

走出房间时，檀健次正靠在走廊窗前。夕阳给他侧脸镀上金边，他听见脚步声回头，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“宋老师说周四试衣。”
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他走近，低头看我，“我是问，你怎么样？”

我望进他眼底，那里有担忧，有关切，还有深藏的紧张。

“我很好。”我伸手，握住他的手，“而且我知道，你会一直在我身边，对不对？”

他反手握紧，十指相扣：“永远在。”

周四下午，我再次站在宋老师的工作室里。

成品挂在人台上时，我屏住了呼吸。

“夜海”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梦幻的光泽。银线刺绣的藤蔓从腰侧蜿蜒而上，在后背交织成精致的网，最后消失在立领下方。裙摆的不对称设计让整件衣服既有古典韵味，又有现代感。

“试试。”宋老师说。

我换上衣服。布料贴合皮肤的触感冰凉丝滑，剪裁完美贴合每一处曲线。站在落地镜前时，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——温柔中带着力量，古典里藏着锋芒。

“转身。”宋老师命令。

我转身，后背完全暴露在镜中。银线藤蔓在肩胛骨之间缠绕，像某种神秘的图腾。

“完美。”宋老师评价，“现在，站直，抬头，想象你在走红毯。”

我照做。

“不对。”她摇头，“你不是在‘走’红毯，你是在‘拥有’那条红毯。记住，衣服再美，也只是你的陪衬。你才是主体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调整姿态。这一次，我不再想“我该怎么走”，而是想“我是谭筱兮”。

镜中的女人眼神变了。

宋老师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可以了。”

周五下午五点，品牌活动开始前四小时。

我在檀健次公寓的客卧里化妆。他请来了合作多年的化妆师Lisa，一个染着粉红色头发、说话快得像rap的女孩。

“我的天，你这皮肤！”Lisa一边给我上妆前乳一边惊叹，“根本不需要遮瑕！睫毛也太长了吧，接的吗？”

“天生的。”我老实交代。

“嫉妒！”她嘴上说着，手上动作却轻柔专业，“健次哥说了，要自然妆感，突出你五官的优势。那我们重点放在眼睛和唇部……”

化妆进行到一半，檀健次敲门进来。他已经做好造型，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上去，露出额头。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，却又因为眼中的笑意显得柔和。

他靠在门框上看我，没说话。

“干嘛？”我被看得不好意思。

“好看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Lisa偷笑：“健次哥，你别在这儿干扰我工作，出去出去。”

檀健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，退出去前，目光还停留在我脸上。

六点半，我们出发。

车内很安静。我握着珍珠手包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
“紧张？”檀健次问。

“嗯。”

他伸手过来，握住我的手：“别怕。记住宋老师的话——你不是在‘走’红毯，你是在‘拥有’它。”

我转头看他：“你还偷听？”

“光明正大地听。”他笑了，然后认真起来，“筱兮，今晚不管发生什么，不管别人说什么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：我在这里，我牵着你。”

车驶入活动酒店的区域，已经能看见红毯两侧的媒体区和粉丝区。闪光灯连成一片星海，尖叫声隐约传来。

车在红毯起点停下。工作人员拉开车门。

檀健次先下车，然后转身，向我伸出手。
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慢放。

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，看见他眼中鼓励的笑意，看见红毯那端的璀璨灯火，也看见媒体区密密麻麻的镜头。

我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
他握紧，微微用力，将我带出车厢。

夜风拂过，“夜海”裙摆轻扬。闪光灯在瞬间爆开，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。

但檀健次的手稳稳地牵着我，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，成为我唯一的锚点。

我们走上红毯。快门声、尖叫声、主持人的介绍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。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——审视的、好奇的、惊艳的、挑剔的。

檀健次侧头，在我耳边轻声说：“抬头，微笑。”

我照做。

走到媒体采访区时，主持人递来话筒：“健次，今晚很帅！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是？”

檀健次接过话筒，动作自然地将我往身边带了带：“这是谭筱兮，我的女朋友，也是我工作室的策划顾问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，却像在滚油里滴入冷水。媒体区瞬间骚动，问题蜂拥而至：

“是之前传闻中的那位助理吗？”

“两位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谭小姐，作为素人突然站在健次身边，感受如何？”

檀健次的手在我腰侧轻轻按了按，示意我不用回答。他对着话筒，笑容无可挑剔：“今天是品牌活动，我们还是多聊聊新品。筱兮身上这套礼服，就是她用品牌提供的面料自己设计制作的——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
巧妙地转移了焦点。

接下来的采访，他都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节奏，既不回避我们的关系，又不让它成为唯一的话题。而我只需要在他偶尔将话题抛给我时，微笑着给出专业得体的回答。

走进内场时，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
“还好吗？”檀健次低声问。

“比想象中好。”我诚实地说。

内场是另一番景象。水晶吊灯，香槟塔，衣香鬓影。品牌高层、明星、名流穿梭其间。

檀健次带着我一一打招呼。他的手掌始终贴在我后背，一个微小但坚定的支撑。

“檀先生，谭小姐。”品牌大中华区总裁是个法国女人，五十多岁，气质优雅，“谭小姐今晚的礼服非常美，是自己设计的？”

“是的，用了贵品牌提供的‘星夜’系列面料。”我用法语回答——这是昨晚临时抱佛脚的成果。

女总裁眼睛一亮：“你的法语很标准。”

“只会一些简单的。”我微笑。

交谈很愉快。我能感觉到，当我不再只是一个“檀健次女伴”，而是一个能用法语和品牌总裁聊面料、聊设计的独立个体时，周围的目光发生了变化。

酒会进行到一半，主持人上台宣布特别环节。

“今晚，我们为每一位嘉宾准备了一份小礼物——一张空白卡片，请写下你对‘美’的定义。我们会随机抽取几位嘉宾分享。”

工作人员递来卡片和笔。

我拿着卡片，想了想，写下：

「美是温柔而有力量，是知道自己的来处，也不畏惧未知的前路。——谭筱兮」

檀健次凑过来看，然后笑了。他在自己的卡片上写下什么，折起来，没给我看。

主持人开始抽取。第三张抽到的，竟是檀健次。

他从容地上台，接过话筒，展开卡片。
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全场安静下来。

他低头看卡片，然后抬眼，目光穿过人群，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。

“我写的定义是，”他开口，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，“美是十年暗恋熬成的星光，是34岁还敢为一个人重新出发的勇气，是深海蓝布料上紫罗兰色的暗涌——”
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“——是谭筱兮。”

时间静止了。

一秒，两秒。然后掌声雷动，夹杂着惊叹和欢呼。

檀健次走下台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，径直走向我。他停在我面前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子，打开。

不是戒指。

是一条项链——极细的铂金链子，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深蓝色宝石，在灯光下泛起紫罗

第四十四章: 战袍与战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