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圈内圈外
聚会地点在一栋老洋房的顶层公寓,主人是檀健次多年的音乐制作人朋友,圈内人称“孟哥”。抵达时暮色四合,梧桐树影在卵石墙上摇曳,铸铁雕花阳台透出暖黄灯光,隐约能听见里面的钢琴声和笑语。
檀健次停好车,没有立刻解安全带。他转向我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束——香槟色丝质衬衫,黑色阔腿裤,珍珠耳钉。不过分隆重,也不至于随意。来之前他亲自帮我挑的:“不用刻意迎合谁,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但“做自己”三个字,在即将踏入他核心朋友圈的此刻,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?”我把玩着安全带扣。
“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喜欢就够了。”
话虽如此,当他牵着我走进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,我还是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。
室内比我想象中更随意。开放式空间里散落着十来个人,有弹钢琴的,有窝在沙发里聊天的,有在吧台调酒的。空气里飘着爵士乐、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的淡雾。
“健次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,先落在他身上,然后滑向我——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。
檀健次面色如常,牵着我的手紧了紧,带我走向沙发区:“孟哥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沙发中央站起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寸头,圆框眼镜,花衬衫配牛仔裤——典型的音乐人打扮。他笑眯眯地打量我:“这就是筱兮?真人比照片里还甜。”
我心里一惊。照片?
“孟哥早就知道你了。”檀健次在我耳边低语,然后提高声音,“谭筱兮,我女朋友。孟哥,我音乐上的领路人。”
这个介绍简单直接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。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女朋友?”吧台边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挑眉,“终于肯承认了?”
她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半个房间都听见。
檀健次面不改色:“陈薇姐,你上次还说如果我三十岁前不恋爱,就要给我介绍相亲。”
叫陈薇的女人笑了,端着酒杯走过来。她是知名编剧,眼尾有细纹,但眼神很亮。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并不让人难受,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作品。
“谭筱兮……”她念我的名字,“名字好听。做什么的?”
“目前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,之前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做过健次的助理。”
这个身份引起了轻微的骚动。我能感觉到某些交换的眼神。
“助理变女友?”角落里有人轻笑,“这剧情我熟。”
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孩,染着银发,耳骨上一排耳钉——新生代偶像林彻,檀健次同公司的后辈。
檀健次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筱兮是传媒硕士,有七年项目管理经验。做助理是因为当时工作室需要信得过的人。怎么,林彻你对工作能力有什么误解?”
林彻耸耸肩,不说话了。
孟哥适时打圆场:“都站着干什么?筱兮来,尝尝我刚淘到的单一麦芽。”他引我到吧台,递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,“健次说你懂一点威士忌?”
我接过酒杯——这是檀健次提前给我做的功课。他知道孟哥好酒,特意教了我几个品鉴关键词。
“闻起来有太妃糖和烟熏的味道。”我轻轻晃动酒杯,“是艾雷岛的?”
孟哥眼睛一亮:“行家啊!”
檀健次在我身后轻笑,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像参加了一场温和的面试。有人问我对最近某部电影的看法,有人聊起即将到来的艺术展,有人甚至考我檀健次某首歌的编曲细节——显然是在测试我“粉丝”身份的真实性。
我一一应对,手心虽然还在出汗,但声音渐渐稳定下来。这些话题其实都在我的知识范围内:十年暗恋,我研究过所有他相关的东西;本职工作又让我对文化产业保持敏感。
“可以啊健次,”陈薇晃着酒杯,对檀健次说,“你这找的不是女朋友,是个全能助理吧?”
“她不只是助理。”檀健次接得很自然,“她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梦想。助理只是她愿意为我做的一部分。”
这话说得太认真,以至于周围静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门铃又响了。
孟哥去开门,玄关传来寒暄声。我背对着门,正听檀健次和一位导演聊剧本,没太在意。
直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:“抱歉来晚了,刚下戏。”
我身体一僵。
檀健次也顿住了,握着我的手明显收紧。
我缓缓转身。
门口站着苏晴——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技派小花,也是最近和檀健次传绯闻传得最凶的那位。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,素颜,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,却依然美得发光。而她身边,挽着她手臂的男人……
是我的前上司,秦风。
世界有一瞬间的失真。音乐还在流淌,笑声还在继续,但我的听觉仿佛被抽空了,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。
秦风显然也看见了我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——那种我见过无数次、此刻却觉得格外冰冷的微笑。
“筱兮?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如常,“这么巧。”
苏晴的目光在我和檀健次之间转了转,笑了:“原来谭小姐是健次的朋友?秦总之前还跟我提过,他公司流失了一位非常得力的项目主管,原来是被你挖走了?”
这话说得巧妙,却暗藏机锋。
檀健次上前半步,将我半挡在身后,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:“苏晴姐,秦总。筱兮现在是我的策划顾问,我们工作室很幸运能请到她。”
“策划顾问?”秦风挑眉,“我记得筱兮的专业是传媒管理,什么时候对艺人策划也有研究了?”
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檀健次身后走出来。不能躲,尤其是在这个时候。
“秦总说得对,我确实不是科班出身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所以这三个月,我修完了两门线上课程,拿到了文化产业策划师证书。顺便帮健次谈下了三个新代言——其中一个,我记得贵公司也在竞争?”
秦风的笑容僵了僵。
苏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,又看看檀健次:“有意思。秦总,你可没说你的前下属这么厉害。”
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。
孟哥再次发挥主人本色:“都别站着说话了!秦总,苏晴,来尝尝我的新酒。林彻,别弹你那忧郁曲子了,来点欢快的!”
人群重新流动,但暗涌已经形成。
檀健次带我走向阳台,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喧嚣。初夏的夜风微凉,吹散了我脸颊的热度。
“没事吧?”他低声问。
我摇摇头,手还在微微发抖:“秦风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檀健次打断我,眼神很冷,“他去年就想签苏晴,没成功。这次苏晴跟我传绯闻,他趁机接近她,今天带她来——不是巧合。”
我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他是故意的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檀健次靠着栏杆,“他想签苏晴是真的。但今天知道你在这里,特意带她来给我添堵,也是真的。”
我忽然想起离职时的场景。秦风递给我升职加薪的合同,说:“筱兮,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哪里才是最好的平台。”我婉拒时,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他可能觉得,我是为了攀高枝才离开的。”我苦笑。
“那就让他这么觉得。”檀健次转过身,双手握住我的肩,“筱兮,看着我。”
我抬起眼。
“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只需要知道,对我来说,你能在我身边,是我这十年最大的幸运。”
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咬唇,“如果他乱说话,如果苏晴误会……”
“苏晴不傻。”檀健次笑了,“她能在娱乐圈混到今天,看人的本事比谁都厉害。至于秦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沉下来。
“他如果敢动你,我会让他知道后果。”
这话里的保护欲太过强烈,让我心头一颤。
玻璃门被敲响,陈薇探出头:“二位,躲这儿说悄悄话呢?孟哥要放他珍藏的现场录像了,健次第一次登台那种——不来看看?”
檀健次和我对视一眼。
“来。”他牵起我的手,推开门。
室内灯光调暗了,投影幕布缓缓降下。孟哥在摆弄老式录像机:“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,健次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檀健次无奈:“孟哥,说好那盘带子永远不见天日的。”
“今天破例。”孟哥眨眼,“给筱兮看看你当年的傻样。”
录像开始播放。画质粗糙,摇晃的镜头对准一个简陋的校园舞台。十七岁的檀健次站在台上,头发染成夸张的金色,穿着 oversized 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,正抱着吉他弹唱一首青涩的情歌。
跑调了三次,忘词两次,但台下的女孩们依然尖叫。
我屏住呼吸。
那是我不曾见过的他——稚嫩、笨拙,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气。
镜头扫过台下。昏黄的灯光,攒动的人头。然后,在一个短暂的定格里,我看见了。
十五岁的自己。
穿着宽大的校服,扎着马尾,眼睛瞪得圆圆的,手里举着一个简陋的应援牌——上面用荧光笔写着“檀健次加油”。
录像里的我,在所有人都跟着节奏挥手时,只是呆呆地站着,仰着脸,像在看一场神迹。
原来那么早。
原来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的时候,镜头已经记录下了这场漫长暗恋的开端。
房间里有人吹口哨:“健次,你那时候还有这么忠实的粉丝呢?”
檀健次没说话。他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,紧到我几乎觉得疼。
然后他侧过头,在我耳边用气声说:“看,证据。你爱我,比我以为的还要早。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录像还在继续,画面切换,音乐变换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点评当年的造型。但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,和他眼中倒映的那个小小的我。
苏晴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边。她递给我一张纸巾,声音很轻:“秦总那边,我会处理。他这人……有时候过于算计了。”
我接过纸巾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她微笑,那个笑容很真诚:“我看得出来,你们是真的。这个圈子,真的东西太少了,得护着点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吧台,自然地挽住秦风的手臂,开始聊起别的话题。
檀健次低头看我:“我说了,她不傻。”
投影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流动。录像里,少年的歌声依然青涩,而此刻握着我手的男人,已经长成了能为我遮风挡雨的模样。
孟哥按下暂停键,画面定格在十七岁的檀健次鞠躬谢幕的瞬间。
“好了,黑历史到此为止。”他笑着举起酒杯,“来,为新朋友,为旧时光,为所有真的东西——干杯。”
玻璃碰撞声清脆响起。
檀健次没有举杯。他只是看着我,然后俯身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轻轻吻了我的额头。
没有欢呼,没有起哄。只有一阵了然的轻笑,和几声善意的“哟——”
在这个圈内人的聚会里,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表演的世界中,我们完成了一次最简单的宣告。
阳台的门还开着,夜风涌进来,吹散了最后一丝紧张。
我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不再只是他背后的影子,不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。
我是谭筱兮。站在檀健次身边,被他光明正大地爱着,也有能力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,谭筱兮。
聚会散场时,已近午夜。
檀健次帮我披上外套,向孟哥道别。走到门口时,秦风迎面走来。
“筱兮。”他叫住我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,“之前的话,如果有冒犯,我道歉。你确实找到了更适合你的平台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秦总,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不是找到了平台,是找到了想共度余生的人。工作只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他愣了愣,随即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:“那祝你幸福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走出洋房,梧桐树的影子在卵石路上摇晃。檀健次一直没说话,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。
上车后,他才开口:“那句话说得很好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找到了想共度余生的人。”他重复,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,“我也是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。
“檀健次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十年前那个录像里的女孩,知道十年后会这样,她一定不敢相信。”
他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她知道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她一直相信。”他目视前方,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,“所以才能坚持十年,走到我面前。”
泪水再次模糊视线。
这一次,我不再掩饰,任由它们滑落。
因为我知道,在这个人面前,我的每一滴眼泪,都会被妥善收藏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他伸手,用拇指擦去我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们的好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”
绿灯亮起。
车子继续前行,驶向有我们的未来。
而我知道,无论前方还有什么考验,今夜这个温柔的吻,这场坦然的宣告,这滴被他擦去的泪——
已经为我们划下了最坚固的起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