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专属时区

休假第一天的早晨七点，我的门铃响了。

不是公寓门的门铃——是我卧室的门铃。

我迷迷糊糊从枕头里抬起头，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确实睡在自己公寓的卧室，又花了五秒钟确认那持续不断的“叮咚”声不是梦境。

“谁啊……”我抓了抓头发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推开卧室门。

客厅里空无一人，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整齐的光带。但厨房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动静，还有……煎蛋的香气？

我蹑手蹑脚走过去，停在厨房门口。

檀健次背对着我，站在灶台前。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，没有做任何造型。左手握着平底锅柄，右手拿着锅铲，正在翻一个形状完美的太阳蛋。

流理台上摆着切好的水果，吐司机里弹出两片焦黄的面包，咖啡机正发出愉悦的咕噜声。

这个画面太过家常，太过日常，以至于我愣在原地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他仿佛背后长眼睛，头也不回地开口：“醒了？洗漱吃饭。”

声音里有刚睡醒的微哑，自然得像我们已经这样共度了无数个早晨。

“……你怎么进来的？”我终于找回声音。

他关火，把煎蛋盛进盘子，这才转过身，靠在流理台边看我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“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。”他挑眉，“谭筱兮，这暗号设得是不是太明显了点？”

我的脸瞬间发热。当初换密码锁时，鬼使神差就设了那个组合——他的出道日，我的生日。自以为隐秘的仪式感，原来早就被他看穿。

“那也不能随便进来啊……”我小声嘟囔。

“昨晚不是说好了？”他端着盘子走向餐桌，“‘每天都要见到你’——从早餐开始，效率最高。”

我看着他摆盘的动作，看着他在我家厨房里熟练地找出餐具，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，然后抬头看我：“愣着干什么？咖啡要凉了。”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，我的大脑还在重启。

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——我走向浴室，刷牙洗脸，看着镜子里头发乱翘、睡眼惺忪的自己，忽然笑出声。

檀健次在我家。给我做早餐。用我生日和他生日的密码进来的。

这个认知让胸腔里胀满某种轻盈的气体，几乎要飘起来。

收拾妥当回到餐厅时，他已经倒好两杯咖啡。我那份加了奶，奶泡拉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。

“练习了三次才成功。”他指着那颗心，语气一本正经，“不许笑。”

我抿着嘴坐下，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。火候恰到好处，边缘微焦，蛋黄溏心。

“好吃吗？”他问，眼睛盯着我。

“嗯。”我点头，“比剧组的盒饭强。”

他满意地笑了，开始吃自己那份。我们沉默地吃了几分钟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的鸟鸣。

这种沉默不尴尬，反而舒适——是那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，只是共享同一片晨光与食物的舒适。
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问道。

我看了眼手机日历：“上午去工作室开策划会，下午要去面料市场，晚上……”

“晚上陪我。”他打断我，语气理所当然。

“陪你做什么？”

“看电影。”他说，“我家新装了投影仪，还没试过。”

“什么电影？”

“你挑。”他站起身，收拾餐具，“反正你喜欢的那些文艺闷片，我都能看下去。”

我端着咖啡杯，看着他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。水流声哗哗作响，他肩胛骨的线条在棉质家居服下若隐若现。

“檀健次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这样……会不会太黏人了？”

水流声停了。他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，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，然后朝我走来。

我下意识后退，脊背抵住冰箱门。

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冰箱上，将我困在他与冰箱之间。距离很近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，混着咖啡和煎蛋的气息。

“谭筱兮。”他低头看我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我攒了三个月的见面份额，现在要一次性补回来。有意见？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我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
“乖。”他笑了，退开一步，揉了揉我的头发，“去换衣服，我送你去工作室。”

“你不用——”

“我说，我送你去。”他重复，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，“休假的第一项行程：当谭筱兮小姐的专属司机。”

我张了张嘴，最终败在他含笑的目光里。

二十分钟后，我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檀健次熟练地倒车出库。他戴了副框架眼镜，没做发型，看起来就像个清俊的普通青年——如果忽略那副挡了半张脸的口罩的话。

“其实我可以自己开车。”我系好安全带，忍不住又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目视前方，“但我想送。”

简单，直接，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
车驶上主路，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。电台放着轻音乐，阳光透过天窗洒进来，在车厢里跳动。

等红灯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策划会要讨论下个月品牌活动的事吧？”

我心里一紧：“……嗯。”

“女伴的问题？”

我转头看他。他依然看着前方，侧脸线条平静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昨晚你睡着后，我看了群消息。”他坦白，“看到他们在讨论这个。”

绿灯亮起，车流重新移动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你……怎么想？”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。

他侧头看了我一眼，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按惯例，这种活动你应该带女伴。”我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，“品牌方也会希望有话题度。最近和你传绯闻的那位小花，或者——”

“谭筱兮。”他打断我，“你在以什么身份给我建议？工作室的策划，还是我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说完。

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。

“我……”我攥紧衣角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从工作角度——”

“从工作角度，”他接过话头，语气平静，“带一个完全不了解品牌理念、不了解活动流程、甚至不了解我的女伴去，是效率最低的选择。从私人角度——”

车缓缓驶入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地下车库。他停好车，熄火，却没有急着解开安全带。

车库的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感应灯亮着，在我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他转向我，摘下眼镜，目光直直看进我眼底。

“从私人角度，我只想带一个人去。那个人知道我上台前会紧张得胃疼，知道我和品牌创始人聊什么话题最投机，知道我哪套西装搭配哪条领带最合适。”他伸手，握住我的手，“她还知道，我其实讨厌这种应酬，只想早点回家和她看闷片。”

我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抖。

“可是……”我声音发干，“如果被拍到了……”

“那就拍到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“谭筱兮，我们不是在偷情。你是我光明正大想要带在身边、介绍给所有人认识的人。”

“但你的粉丝——”

“我的粉丝喜欢我，是因为我的作品和为人。”他打断我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如果他们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就离开，那说明他们喜欢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本身。”

他顿了顿，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：“当然，我知道这需要时间，需要策略。我不是要明天就开新闻发布会。但至少，从身边人开始，从这种半私密的场合开始——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，以谭筱兮的身份，而不是‘助理’或者‘工作人员’。”

车库里有车驶入，车灯扫过我们车厢的瞬间，我看见他眼中的坚定。

“所以，”他重新戴上眼镜，口罩拉到下巴，“今天的策划会，你可以正式提出这个方案：檀健次先生下个月品牌活动的女伴人选，由谭筱兮担任。理由就是刚才那些——专业、高效、默契。”

我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在昏暗车厢里给我划出一条前路的人。

十年了。我从台下仰望他，到成为他身边的工作人员，再到此刻——他邀请我，以平等的姿态，走进他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
“如果我搞砸了呢？”我小声问。

“那就搞砸。”他笑了，凑过来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，“反正有我在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
感应灯因为久无动静而熄灭，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。在黑暗里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：“去吧，谭总监。去开你的会，我去楼上健身房。开完会给我发消息，我来接你去面料市场。”

“你真的要——”

“说好了当专属司机。”他重新拉上口罩，“我这个人，说到做到。”

我下车，看着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向专属车位。走了几步，我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跑回去。

他降下车窗：“忘了什么？”

我弯腰，隔着口罩，在他脸颊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。

“加油。”我说，“虽然不知道健身要加什么油。”

他愣住了，随即眼睛弯成月牙。哪怕隔着口罩，我也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
“这个油够我练三小时了。”他说，“快去吧，要迟到了。”

我转身走向电梯，脚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。

电梯镜面里，我看见自己笑得像个傻瓜——酒窝深深，梨涡浅浅，葡萄眼里盛满晨光。

而我知道，此刻在某个角落，有个人正看着我离去的方向，眼底有同样的光。

策划会进行得很顺利。当我平静地提出那个“女伴方案”时，会议室有几秒钟的寂静。

然后负责人推了推眼镜：“理由？”

我把檀健次在车里说的那些话，用更专业的语言复述了一遍。最后补充：“这也能为后续可能的……关系公开，做一个温和的铺垫。”

会议室里几位元老交换了眼神。

最后负责人点头：“可以试试。但筱兮，你要清楚，一旦以这个身份站到他身边，你要面对的目光和压力，会完全不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我知道前路有风雨。但我知道，有个人会在我身边，为我撑伞，或者干脆拉着我在雨里跳舞。

就像此刻，会议刚结束，手机就震动起来。

「练完了。你结束没？」

「刚散会。」

「地下车库B区，老位置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结束？」

「猜的。毕竟我这么了解你。」

我对着手机屏幕笑，收拾东西下楼。

电梯下降时，我看着镜面里那个穿着职业套装、妆容精致的自己。十年时间，那个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“小葡萄”，终于长成了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模样。

车库B区，那辆熟悉的车果然停在那里。车窗降下，他戴着耳机，正在看手机。察觉到我走近，他抬起头，眼睛亮起来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专业、所有的冷静都瓦解了。
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还没系安全带，就被他拉过去结结实实亲了一下。

“会议顺利？”他问，鼻尖蹭着我的。

“嗯。”我笑，“檀先生，你的女伴人选确定了。”

“是谁这么幸运？”他故作严肃。

“一个叫谭筱兮的。”我说，“据说很了解你，还很专业。”

“那不错。”他点头，“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。”

我们相视而笑。

车驶出车库，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。这一次，我不再问他要带我去哪里，也不再说“我可以自己去”。

因为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我的时区里多了一个人。

他的假期，我的工作日；他的光芒万丈，我的平凡日常——所有这些曾经平行的轨道，在这一天，在这个平凡的早晨，悄然交汇。

而前方，面料市场的布料在等我们挑选，晚上的电影在等我们播放，下个月的活动在等我们并肩出席。

还有很多很多个早晨，在等我们一起醒来。

“檀健次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轻声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的早餐。”

他伸手过来，握住我的手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，“以后还有很多顿。”
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阳光正好，透过前挡风玻璃洒满车厢。

我反手，与他十指相扣。

掌心相贴的温度告诉我：这不是梦。

这是我们的，专属时区。

第四十二章: 专属时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