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心跳校准
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将走廊的喧嚣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。
檀健次背靠着门板,没开大灯,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沙发一角。他就那么站着,连外套都没脱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三个月的分离被压缩成航班上的几小时,此刻在他眼中沉淀出真实的重量。
“累吗?”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没回答,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口。动作很慢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滞重感。灯光从他侧脸切过,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,垂在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上。
我走过去,接过他肩上的背包。皮革表面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
“洗澡水放好了。”我说,“要不要先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腕被握住。
他的手心很烫,与微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我抬眼,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目光里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声音里揉着砂砾般的疲惫,却异常清晰,“先让我看看你。”
这三个字像羽毛搔刮过心脏最软的角落。
我站着没动,任由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我的脸。那视线有温度,有重量,所及之处激起细微的战栗。我的葡萄眼一定又瞪圆了——每次紧张时都这样,藏不住事。
他忽然笑了,很浅的弧度,在唇角漾开:“胖了点。”
“……哪有。”我下意识反驳,耳根却热起来。这三个月被他远程盯着按时吃饭,体重确实涨了两斤。
“挺好。”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腕骨,“抱着不硌手了。”
空气陡然升温。
我想抽回手,他却握得更紧,另一只手抬起,指尖悬在我脸颊上方,停顿片刻,才轻轻落下来,抚过我的酒窝。
“想我没有?”他问,声音压得更低,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回音。
我的呼吸窒了窒。
该怎么回答?说这三个月里,每个深夜对接工作电话时,我都把听筒贴得离耳朵很近,只为捕捉他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困倦?说每次视频会议,我总会把窗口最小化到角落,假装在处理文件,实则只是想让他的脸一直在我屏幕的余光里?
最终,我只轻轻点头。
不够。这个答案显然不够。
檀健次眼底掠过什么,他忽然向前半步,将我完全笼进他的影子里。沐浴露的淡香混合着长途飞行的尘嚣气息,将我包围。我仰着脸,能清晰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看见他喉结滚动时拉出的锋利线条。
“我也想你了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,“剧组酒店的天花板很难看,没有你画的那朵云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软。
那是他进组前,我随手在他公寓天花板上贴的夜光贴纸——一朵傻乎乎的白云形状。当时他挑眉看了半天,最后只评价:“幼稚。”却从来没撕掉。
“累的话先休息……”我的话被他的动作打断。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我的。这个姿势太过亲昵,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,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我鼻尖。我下意识闭上眼。
“筱兮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气息喷洒在唇畔,“敲两下。”
我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暗号——最早始于某次他拍夜戏,我在电话这头困得迷迷糊糊,却强撑着说要等他收工。他在那头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这样,如果你真的撑不住,就敲两下话筒,我就知道该放你去睡了。”
后来这暗号蔓延开来。敲两下桌面,意思是“我在这儿”;敲两下手机壳,意思是“别怕”;敲两下彼此的手背,意思是……
我睁开眼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慢慢抬起手,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,在他胸口,轻轻、轻轻地,敲了两下。
咚、咚。
像心跳的模拟音。
檀健次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,那种绷了三个月的、属于角色的锋利感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剥落。他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几乎要倚到我身上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含糊地说,声音里透出孩子气的满足,“我的小葡萄还在。”
我鼻子一酸,伸手环住他的腰。西装面料微凉,但底下的体温真实滚烫。我把脸埋进他肩窝,贪婪地呼吸属于他的气息。
时间在暖黄的光晕里缓慢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动了一下,嘴唇贴着我耳廓:“陪我坐会儿。”
我们挪到沙发。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,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然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,长腿随意伸展。我被他拉着坐在他身侧,很近的距离,近到我的小腿贴着他的。
他没说话,只是握着我的手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我的虎口。那一片皮肤很快热起来。
“剧组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闭着眼,“导演很严格,有几个镜头拍了二十多条。”
“吃得好吗?”
“盒饭。”他简短评价,然后补充,“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这几乎是明示了。我抿嘴笑:“明天给你做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很快,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我,“要糖醋排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他又闭上眼,“反正你记得我所有忌口和偏好。”
这话里的信任感沉甸甸的。我心里那朵小花又开始疯长。
安静再度降临,但这次是不同的安静——是彼此气息交融、心跳渐趋同频的那种安静。落地灯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重叠成模糊的一团。
窗外,城市夜景流光溢彩,霓虹灯的光偶尔扫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室内地板上切出转瞬即逝的光斑。而这里,这个小小的休息室,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。
“筱兮。”他又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接下来两个月,我休假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得继续工作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所以,”他睁开眼,侧过头看我,眼底映着暖光,“我能不能……每天都见到你?”
问句的形式,陈述句的语气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、在此刻却只是疲惫地靠在我身边的男人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,和那底下藏得很深的一丝不确定。
十年的暗恋像默片在脑海闪回。那个只能在台下仰望他的“小葡萄”,那个把他的海报贴在墙上的少女,那个为了靠近他一点而拼命学习技能的自己——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听到他这样的请求。
“檀健次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他挑眉,等我下文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我慢慢说,“这个问题,对我来说,就像问鱼要不要水一样多余。”
他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但你要想清楚,”我继续,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,“如果每天见到我,意味着你要忍受我偶尔的神经质,忍受我工作时的较真,忍受我——”
“忍受你半夜灵感来了爬起来画设计图?”他接过话头,嘴角扬起,“忍受你煮咖啡永远煮两人份然后自己喝掉一杯半?忍受你看恐怖片时明明害怕还要硬撑,最后偷偷拽我袖口?”
我愣住:“你……你怎么都知道?”
“谭筱兮。”他坐直身体,双手捧住我的脸,力道温柔却不容回避,“这三个月,我每天和你视频通话的时间,加起来比我跟剧组任何人说的话都多。你以为我只是在看你吗?”
他在学习我。就像我十年如一日地学习他那样。
这个认知让我眼眶发热。
“所以,”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下眼睑,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不是在忍受。我是在享受——享受了解你的每一个过程,享受发现‘啊,原来她这里和我一样偏执’的瞬间,享受……”
他停顿,目光落在我唇上,又移回我的眼睛。
“享受这种,你终于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的感觉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我的心跳声大得恐怕连窗外都能听见。他捧着我脸的手微微收紧,目光锁着我,等我回应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,我只是抬起手,覆盖在他手背上,然后,再次用指节,在他掌心,敲了两下。
咚、咚。
这次他听懂了。
檀健次的笑容彻底绽开,那笑容里有少年般的得意,也有成年男人笃定的温柔。他低头,额头再次抵住我的,鼻尖轻蹭我的鼻尖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笑,“明天开始,我要正式入驻你的生活了,谭助理。”
“是前助理。”我小声纠正,“我现在转岗策划了。”
“在我这儿,你永远是我的助理。”他耍赖,“专属的。”
我没反驳。因为他说“我的”时,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,意外地让我心跳加速。
又腻了一会儿,我推他:“去洗澡,一身飞机味。”
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,走到休息室附带的浴室门口,又回头:“你不许走。”
“我能走哪儿去?”我哭笑不得,“快去吧。”
水声响起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隐约的水流声,看着墙上我们刚刚依偎过的影子留下的无形印记,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近乎虚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工作室的群消息,大家在讨论他杀青归来后的工作安排。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:“下个月初的品牌活动,健次需要女伴吗?还是单独出席?”
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我关掉了群聊。
浴室门打开时,热气先涌出来。檀健次穿着简单的白T和灰色运动裤,头发湿漉漉的,发梢还滴着水。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,一边朝我走来,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。
“洗好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把毛巾随手搭在肩上,很自然地坐回我身边,这次直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“困了。”
“那回去睡?”
“再抱五分钟。”他把下巴搁在我发顶,手臂收紧,“充充电。”
我没动,安静地待在他怀里。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稳健、有力,与我胸腔里的鼓动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。
窗外的霓虹又扫过一轮。光影流转间,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某个访谈里,他说过一句话:“我一直在等一个人,能让我在疲惫的时候,不用说话也能感觉被理解的人。”
当时只觉得心疼,想着是谁这么幸运,能成为他的港湾。
从未想过,那个港湾,会是我自己。
“檀健次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
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。然后,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我发间,印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倦意,也带着满足,“回家了。”
在这个拥挤的、喧嚣的、无数人注视着他的世界里,他终于有一个地方,可以卸下所有光环和铠甲,只是做檀健次。
而我有幸,成为那个地方的坐标。
水声早停了,浴室的热气散尽。休息室重归宁静,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,和远处城市永不眠息的底噪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绵长,抱着我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我悄悄抬眼,看他已经闭上的眼睛,看他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。
十年暗恋,三个月分离,换来此刻他毫无防备睡在我怀里的模样。
值了。
我在心里悄悄说:檀健次,你的小葡萄,会一直在这里。
然后我也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沉入这个有他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