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两个月的刻度

檀健次进组的日子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，骤然松开，留下一片空旷的回响。

第一个星期，是最难熬的。

工作室的工作依旧繁忙，但少了那个需要随时跟进、协调的核心人物，节奏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。我依然是谭助理，处理着各种与他相关的间接事务：对接剧组方，传递公司这边的物料和修改意见，处理因他缺席而需要调整的其他工作安排。李姐变得更加雷厉风行，指令清晰，不给我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。

但空闲下来的每分每秒，思念就像无孔不入的藤蔓，悄然爬满心间。

早上醒来，第一反应是看手机，没有他“早安”的信息——西北影视城有时差，而且剧组作息混乱，他大概凌晨才收工，此刻正在补觉。白天工作时，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，尽管知道里面空无一人。晚上回到公寓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我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，那枚冰凉的钥匙沉甸甸地贴着皮肤，提醒我另一个“归处”的存在，但我一次也没有去过。

我们之间的联系，变得稀疏而规律。通常是深夜或凌晨，他会发来简短的信息，有时是一张收工时灰头土脸的自拍（带着帽子和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疲惫但含笑的眼睛），有时是拍摄地荒凉壮阔的风景，有时只是简单几个字：“刚下戏。”“这边风沙大。”“一切安好。”

我从不主动在白天打扰他，只在收到他信息后，立刻回复，内容也尽量简短克制：“注意保暖。”“多喝水，护好嗓子。”“早点休息。”偶尔，如果时间凑巧，他会直接打来视频电话。信号时好时坏，画面里的他穿着厚重的戏服，脸上带着油彩或尘土，背景是简陋的休息棚或满天星斗的旷野。我们通话时间不长，他累，我也怕影响他休息。大多时候只是互相看着，说几句琐碎的近况，听他说说拍戏的趣事或辛苦，我讲讲公司里无关紧要的日常。然后，他会看着屏幕里的我，低声说：“瘦了。”或者“黑眼圈又重了。”最后以一句“照顾好自己，等我回来”结束。

这样的联系，像沙漠里的甘泉，稀少却珍贵，足以支撑我度过一个个漫长的日夜。

那把钥匙，我一直带在身上，却没有使用的勇气。那不仅仅是一把钥匙，那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，是他私人领地的通行证。我珍视这份信任，近乎惶恐。我怕贸然闯入，会打扰那份属于他的宁静，也怕……在那个充满他气息的空间里，思念会彻底决堤，让我失控。

直到他进组半个月后，一个周五的晚上。

我加班到很晚，回到公寓时已近十一点。身心俱疲，打开门，迎接我的是满室冷清和黑暗。脱掉高跟鞋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，像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
我靠在门上，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全是他。他在做什么？收工了吗？西北的夜晚是不是很冷？他累不累？有没有好好吃饭？

鬼使神差地，我拿出手机，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。手指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悬停，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太晚了，他可能睡了，或者还在拍摄。

最终，我只是发了一条信息：“刚下班。你那边结束了吗？”

信息发出去，石沉大海。

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。我滑坐到地板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窗外零星灯火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是他拨来的视频通话请求！

我的心猛地一跳，几乎是秒接。

信号似乎不太好，画面有些卡顿，但依旧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。他好像是在车上，背景是晃动的车内顶灯。他看起来疲惫极了，眼底有浓重的阴影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古装戏服外套。

“刚……刚下戏，在回住处的车上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时断时续的信号传来，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浓浓的倦意，“看到你信息了。怎么这么晚？”

“处理点事情。”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，心疼得厉害，“你……看起来很累。”

“嗯，今天都是大场面的戏，有点耗神。”他揉了揉眉心，目光透过屏幕看着我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你脸色也不好。又没好好吃饭？”

“吃了……”我小声辩解。

“撒谎。”他毫不客气地戳穿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，“冰箱里是不是又只剩速冻食品了？”

我哑口无言。他太了解我了。

屏幕那头的他似乎叹了口气，因为信号问题，画面卡顿了一下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“筱兮，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，“我给你的钥匙，不是让你供起来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那是我家，也是……你的一个选择。”他继续说道，语速很慢，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，“如果你觉得孤单，或者不想自己做饭，随时可以去。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。冰箱里我让阿姨定期补充了食材，书房里有书和影碟，客厅的沙发很舒服……那里，应该比你现在待着的地方，多一点人气。”

他的话，像一只温暖的手，轻轻拨开了我心中那层名为“怯懦”的薄纱。原来，他一直知道我的犹豫和不安。他给我钥匙，不是客套，不是象征，是实实在在的，希望那个空间能给我带来一些慰藉和方便。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鼻子有些发酸，“我怕打扰……”

“没什么好打扰的。”他打断我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那里平时就空着。你去，它才像个家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我的眼睛，补充道，“而且，我想让你去。这样……我在这里，想着你在那个空间里，也会觉得……离你近一点。”

最后这句话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，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原来，不仅仅是我在思念他。在遥远的西北，在繁重的拍摄间隙，他也在用他的方式，挂念着我，甚至……用这样一种方式，让我们的距离变得不那么遥远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我用力眨了眨眼，不想让他看到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，没有点破，只是说：“去吧。现在就去。让老陈送你。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”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哄劝意味，“听话。”

我哽咽着，点了点头：“……好。”

“那我挂了，快到地方了，信号更差。路上小心。”他说完，对我挥了挥手，画面最终定格在他一个略显疲惫却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上，然后断了线。

我握着手机，在原地坐了几分钟，平复着汹涌的情绪。然后，我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里面那个眼睛微红、神情脆弱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光亮的女人。

去他的“归处”。

不是试探，不是打扰，是他希望的，也是我……内心渴望的。

我拿起包和手机，拨通了老陈的电话。

半小时后，车子停在东三环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楼下。老陈将车停在地库，陪我上了楼，确认我安全进入电梯后才离开。

电梯直达顶层。我站在那扇厚重的深灰色防盗门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输入他给我的密码——我的生日后六位。轻微的电子音后，门锁咔哒一声打开。

推开门，感应灯自动亮起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个宽敞、简洁、充满现代感的客厅。黑白灰的主色调，线条利落的家具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木质香气，还有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、洁净微凉的气息。

我脱了鞋，赤脚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，一步步走进去。

这里处处都有他的痕迹，却又干净整洁得不像常有人住。客厅一角放着健身器材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，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，大多是剧本、人物传记和专业书籍。开放式的厨房纤尘不染，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安静地矗立着。

我走到冰箱前，打开。里面果然如他所说，塞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、水果、肉类和半成品，甚至还有我喜欢的牌子的酸奶和果汁。旁边的小吧台上，摆放着全套的咖啡机和各种茶具。

我的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
我走到落地窗前，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。这里视野极好，能看见大半个CBD的轮廓。但我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那些繁华上，而是望向了西北的方向。那里，有他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他发来的信息，只有两个字：

他：到了？

我：嗯。在你家。很……漂亮。

他：喜欢就好。冰箱里有吃的，自己弄点。别饿着。

他：卧室在左边第一间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。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洗漱用品。

他：早点休息。晚安。

他没有问我在做什么，没有说更多的话，只是细致地安排好一切，然后道晚安。

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，仿佛能看见他在西北简陋的住处里，拿着手机，眉眼疲惫却温柔地打下这些字的样子。

我：晚安。你也是，早点休息。

我没有去动冰箱里的食物，也没有去卧室。我只是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，蜷缩起身体，拉过旁边一条灰色的羊绒盖毯——上面似乎还有他残留的一点点气息。

我环顾着这个属于他的空间，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感觉。不再是仰望，不再是遥远的窥探。我真的，坐在了他的家里。因为他允许，因为他希望。

孤独感奇迹般地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被他的气息和心意包围的、安宁的归属感。

两个月的刻度，因为思念而变得漫长难熬。

但此刻，在这个有他印记的空间里，时间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质感。不再仅仅是等待，也是一种沉淀，一种在距离中确认彼此心意的过程。

我知道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还有很多考验要面对。

但至少今夜，在这个他为我敞开的“归处”里，我找到了对抗漫长分离的，第一份温暖而坚实的力量。

窗外，城市依旧不眠。

而我，在他的沙发上，裹着他的毯子，闻着空气里属于他的气息，第一次，在没有他陪伴的夜晚，安然入睡。

梦里，不再是空旷的荒野和冰冷的公寓。

而是他牵着我的手，走在一条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路上。路很长，但阳光很好，他的手很暖。

两个月，很快的。

我在梦里，对自己说。

第二十九章: 两个月的刻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