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他的空间
在檀健次公寓沙发上的那一夜,我睡得异常安稳深沉。没有认床的不适,没有独处的惶惑,甚至没有梦见什么具体的情节。只是沉在一片温暖、黑暗、带着他气息的宁静里,像回到了生命最初安然的母体。
清晨,我是被透过巨大落地窗的、毫无遮挡的阳光唤醒的。金灿灿的光线铺满大半个客厅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将地毯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。我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羊绒毯,一时有些恍惚,不知身在何处。
直到鼻腔里再次盈满那缕熟悉的、清冽的木质香气,我才恍然记起——我在他的公寓里。
我坐起身,毯子滑落到腰间。客厅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开阔明亮,黑白灰的色调也柔和了许多。巨大的城市天际线在窗外展开,蓝天白云,繁华而遥远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蔓延。这不是酒店,不是临时居所,这是檀健次——那个我仰望了十年、爱慕了十年、如今正与我彼此确认了心意的男人——真正意义上的私人空间。而我,正身处其中。
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微微加速,脸颊也有些发热。我掀开毯子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,带着好奇和一丝怯生生的敬畏,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。
客厅很大,但东西并不多,收拾得井井有条,透露出主人利落干脆的性格。我走到书架前,目光扫过那些书籍。除了大量的剧本和专业书,还有一些文学名著、历史地理、甚至几本看起来很高深的心理学著作。我抽出一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扉页上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,是很多年前了。书页有些旧,边缘微微卷起,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许多笔记和标注,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,能看出他阅读时的认真和思考。
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。舞台上的他光芒万丈,私下里的他沉稳内敛,而此刻,通过这些细微的笔迹,我仿佛窥见了他独处时,那个沉浸在角色和知识世界里、孜孜不倦的另一面。
我把书轻轻放回原处。视线落在书架一角,那里摆着几个相框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凑近去看。
不是明星写真,也不是官方宣传照。是几张很私人的照片。有一张是他大学时代和同学们的合影,青涩,笑容灿烂,毫无阴霾。有一张是和他父母的合影,在某个风景优美的湖边,他揽着父母的肩膀,三人笑得温暖。还有一张……我的目光定住了。
是那张十年前的黑白舞台侧幕照,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、哭鼻子的小小身影。它被郑重地放在一个原木相框里,摆在一个并不显眼、却又绝不会被忽略的位置。相框旁边,还放着一个小小的、透明亚克力盒子,里面装着几颗已经有些褪色的、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——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,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他……怎么会有这个?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相框玻璃,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暖流。十年了。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,原来被他如此细致地、安静地收藏着,放在他私密的空间里,与他生命中其他重要的时刻并列。
喉咙有些发紧。我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,怕自己又会没出息地掉眼泪。
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区域。流理台干净得可以照出人影,各种厨具摆放整齐,一看就很少使用。我拉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,冷气扑面而来。里面果然如他所说,塞得满满当当。新鲜的蔬菜用保鲜盒分门别类放好,水果洗得干干净净,肉类都用真空袋包装着,还有各种牛奶、果汁、矿泉水。我甚至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几包我喜欢的、某个牌子的速食米粉。
他连这个都记得。这个认知让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。
我拿出一盒牛奶和两片吐司,用他崭新的面包机简单烤了一下,又切了点水果,算是弄了顿极其简单的早餐。坐在中岛台的高脚椅上,吃着早餐,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城市,心里充满了不真实的宁静和满足。
吃完早餐,我仔细清洗了用过的餐具,擦干放回原处。然后,我犹豫着,走向他短信里提到的卧室。
门是虚掩的。我轻轻推开。
卧室比我想象中简洁。一张宽大的深灰色床,铺着质感很好的深蓝色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一面墙是整排的衣柜,另一面是落地窗,窗帘拉开着,阳光同样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。床头柜上只放着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,一个无线充电器,还有一本看了一半倒扣着的书——是《百年孤独》。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眼罩。
整个房间,充满了他的气息,却又克制得几乎没有个人痕迹。像他这个人,内里波澜壮阔,外表却总是维持着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和距离感。
我没有走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感受着这个最私密空间里属于他的氛围。然后,轻轻带上了门。
客厅旁边还有一扇门,应该是书房。我没有进去。那是他工作和思考的核心区域,我需要保留一些界限。
我重新坐回沙发上,拿出手机。已经上午九点多了。西北那边,他应该已经开始上妆准备拍摄了吧?
我没有发信息打扰他,只是拍了一张窗外阳光明媚的城市景色,发给了他。什么文字都没配。
几乎立刻,他的回复就来了。是一张照片,背景是黄沙漫天的旷野,他穿着厚重的古装盔甲,戴着沉重的头套,脸上画着战损妆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“V”字手势,笑容被妆容掩盖了些,但眼神明亮。
他: 开工。天气不错。
他: 你那边看着阳光很好。
看着照片里他带着尘土却依然明亮的眼睛,和我这边窗外灿烂的阳光,一种奇妙的联结感在心中升起。我们相隔千里,身处截然不同的环境,但此刻,却通过这小小的屏幕,分享着彼此的“天气不错”。
我: 嗯,很好。你注意防晒,风沙大。
他: 知道。晚上聊。
对话就此打住。简短,克制,却充满了日常的温暖和默契。
我放下手机,环顾着这个宽敞明亮、充满他气息却暂时由我独享的空间。孤独感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、充盈的等待。
我没有打算在这里长住。这里是他的“归处”,是他的堡垒。我来,是因为他的邀请,是因为在某个脆弱的夜晚需要一点慰藉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,也不应该把这里当作逃避现实的巢穴。我有我的生活,我的工作,我自己的小公寓。我们的关系,应该建立在两个独立个体相互吸引、彼此扶持的基础上,而不是一方完全依附于另一方的领地。
但今天,我可以允许自己,奢侈地享受这个属于他的空间带来的安宁。
我从书架上找了一本看起来比较轻松的小说,重新窝回沙发里,盖着毯子,就着满室阳光,安静地阅读。偶尔抬头,看看窗外流淌的云和楼下如蚁的车流。饿了就去冰箱里找点东西,简单烹饪。时间过得缓慢而惬意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橙红色,也给整个客厅镀上了一层暖金。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这绚烂的景色,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感激。
感激他的信任,感激这份跨越距离的牵挂,也感激命运让我在跌跌撞撞十年后,终于能够以这样的方式,靠近他,了解他,并被他如此珍重地对待。
手机再次响起,是他发来的晚餐照片——一个简陋的塑料饭盒,里面是看不出原材料的剧组伙食。附带一句吐槽:“今天的‘营养餐’。”
我笑了,回他一张我刚做好的、卖相勉强及格的番茄鸡蛋面的照片。
他: 比我做的好。
他: 多吃点。
夜色渐深,我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寥寥几件东西,将公寓恢复成我来时的样子。毯子叠好,垃圾带走,所有触碰过的东西都尽量归位。
最后,我站在门口,再次环顾这个给了我一天安宁与力量的空间。然后,我关上门,锁好。密码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。
下楼,老陈的车已经在等。坐进车里,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栋逐渐远去的、灯火通明的公寓楼,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钥匙。
今天,我走进了他的空间。
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公寓。
更是他向我敞开的、一部分真实的内心世界。
那里有他的过去,他的喜好,他的孤独,他的坚守。
而我,带着满心的珍惜和愈发坚定的勇气,从那里走出,回到我自己的轨道上。
两个月的刻度,依旧在缓缓推进。
但我知道,每过一天,我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一点,而我们之间的联结,也在距离的考验中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坚韧。
回到自己的小公寓,虽然冷清依旧,但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因为我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有一个地方,有一盏灯,有一个人,正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,也为我,留着一扇随时可以打开的门。
那不仅仅是他的空间。
那是我们共同故事里,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标。
等待,不再漫长。
因为等待的尽头,是他。
而等待的过程里,我也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,足以在未来某天,与他真正并肩,看遍所有日出与日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