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归处
我的手被他紧紧握着,掌心相贴,十指紧扣。温暖,干燥,带着薄茧的触感,和他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,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,也落进他此刻盛满了真实笑意的眼眸里,像揉碎了一整个星河的星光,璀璨得让我移不开眼。
我们就那样隔着矮桌,手拉着手,静静地对视着。空气里食物的香气,檀香的气息,还有窗外隐约的竹叶声,都化作了背景音。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间,和他掌心的温度,眼底的光。
过了许久,他才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,仿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。但他握着我的手,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,拇指甚至无意识地,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吃饭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,“菜要凉了。”
我点点头,想把手抽回来,好继续吃饭。他却微微收紧手指,没让我抽走。
“就这样吃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然后,他居然真的就用左手拿起了筷子,开始继续用餐,动作虽然稍显别扭,却依旧从容。
我的脸腾地红透。这……这也太……幼稚了吧?可心里却像被灌满了蜜糖,甜得发晕。我只能僵硬地用右手拿起勺子,小口喝着碗里的汤,左手被他牢牢握着,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。
这顿饭的后半程,就在这样一种奇异的、甜蜜又窘迫的氛围中进行。我们没再谈论沉重的话题,他偶尔会问我觉得哪道菜好吃,或者简单说一下这家店的来历。我则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,而不是我们交握的手和他时不时投来的、带着笑意的目光上。
饭菜确实精致可口,但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。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手上,每一次他指尖细微的动作,每一次他掌心轻微的收紧,都像蝴蝶翅膀的颤动,在我心上掀起飓风。
终于,最后一道甜品撤下,服务员送来了清口的普洱茶。
檀健次这才松开我的手,活动了一下手腕,然后重新拿起茶杯,慢慢啜饮。我连忙也收回手,悄悄在桌下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手指,脸颊的热度却始终没有褪去。
“饱了吗?”他问。
“嗯,很饱。”我点头。
他放下茶杯,看了看时间。“不早了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我们穿好鞋,走出包厢。那个穿旗袍的老板娘已经等在庭院里,送我们到门口。檀健次对她点头致意:“谢谢,嫂子。菜很好。”
老板娘温婉一笑:“檀先生客气了,欢迎常来。”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,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了然却不探究的善意。
走出“归处”那扇不起眼的木门,小巷里安静依旧,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隐约车声。梧桐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,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老陈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等在了巷口。
檀健次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,但没有再牵我的手,只是走在我身侧,距离很近。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我脸上的热度,也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。
坐进车里,暖意重新包裹上来。檀健次摘了口罩,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,似乎有些疲惫。
“累了?”我小声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睁开眼,侧头看我,“明天开始,要进组拍戏了。封闭拍摄两个月,在西北影视城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进组拍戏?两个月?封闭拍摄?这意味着……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面,甚至连日常的联系都可能受到限制。
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舍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刚刚才确认的心意,刚刚才感受到的踏实和甜蜜,难道立刻就要被时间和距离隔开吗?
似乎是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“拍摄周期是早就定好的,推不掉。”他解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,“不过,中间会有一些宣传和商务活动需要回京,而且……剧组管理也没那么绝对。”
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划,像是在安抚。“我会尽量找机会。你……照顾好自己,工作上听李姐安排。有事随时给我电话,我手机为你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他的话像定心丸,稍稍缓解了我的不安。是啊,他是演员,进组拍戏是他的工作,是常态。我不能,也不应该成为他的牵绊。
我点了点头,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:“嗯,我知道。你……在剧组也注意身体,那边条件是不是比较艰苦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淡淡道,似乎不愿多谈工作的辛苦,转而问,“你一个人住,晚上怕不怕?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!”我立刻打断他,知道他想说什么,“我没事的,家里很安全。而且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你不是安排了老陈他们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深了深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有事一定打电话。”
车子很快驶到了我公寓楼下。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回头看他。
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我。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,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方盒,没有logo,看起来不像是品牌首饰。“这是……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我依言打开。盒子里,静静地躺着一枚钥匙。不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,造型很简洁,金属质地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我疑惑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公寓的钥匙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,“在东三环那边,地址和门禁密码我稍后发你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可以随时过去。那里……安保很好,也安静。如果你觉得这里住得不踏实,或者想换个环境透透气,可以去那里。”
我彻底愣住了,握着那枚冰冷的钥匙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他……他把他私人住所的钥匙给了我?这意味着什么?是无条件的信任,是将他私密空间对我完全敞开,也是……一种更深的、将彼此生活联结在一起的承诺。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“一把钥匙而已。”他伸手,将我拿着盒子的手轻轻合拢,将钥匙握在我的掌心,“收好。不一定非要去,就当……多一个备用的地方,让我安心。”
他的指尖触碰着我的手背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和温度。
我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、却沉甸甸的钥匙,又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神坦荡而认真,没有一丝玩笑或试探。
巨大的暖流和一种近乎惶恐的珍重感,瞬间淹没了我。我握紧了钥匙,用力点头: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似乎这才满意,松开了手。“上去吧。早点休息。”
我推开车门,夜风再次拂面。我站在车边,犹豫了一下,回头对他说:“你也是,早点休息。路上小心。”
他隔着车窗对我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,快步走进楼里。直到电梯门合上,才敢摊开手掌,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钥匙。金属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,像他刚才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。
回到公寓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我依旧有些恍惚。今晚发生的一切,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。那顿安静的晚餐,他坦率的告白,紧握的双手,还有此刻手心里这枚代表着无限信任和归属的钥匙……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向下望去。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,没有立刻离开。车内的灯是暗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还在那里,在看着我窗口的方向。
我就那样站在窗前,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。
过了几分钟,车灯终于亮起,缓缓驶离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夜色重新归于平静。
我低头,再次看向手心里的钥匙。然后,我走到书桌前,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,翻到崭新的一页。
握着笔,我想了很久,才缓缓写下:
「他给了我一把钥匙。是他世界的钥匙。」
「他说,那里是归处。」
「可我知道,真正的归处,不是某个地方。」
「而是他握住我的手时,掌心传来的温度。」
「是他看着我时,眼底那不再隐藏的星光。」
「是他对我说‘愿意吗’,而我回答‘我愿意’的那个瞬间。」
「此心安处,便是归处。」
「而我的心,从十年前开始,就早已遗落在他身上。」
「现在,它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」
「檀健次,未来很长,风雨或许还有很多。」
「但牵着你的手,我便无所畏惧。」
合上笔记本,我将它和那枚钥匙,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。
但我的心里,却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踏实。
归处。
原来,不是他给我的公寓。
而是他。
从此以后,有他在的地方,就是我的归处。
两个月而已。
我会好好等他。
等他回来,等我们的故事,在日光之下,继续书写属于它的、平凡又璀璨的篇章。
夜色温柔。
而属于我们的黎明,终将一次次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