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鹅黄与聚光灯
第二天下午,我换上了那套鹅黄色的西装套裙。
裙子是略微收腰的剪裁,及膝长度,颜色是那种很柔和、不扎眼的鹅黄,衬得奶白色的皮肤更加透亮。我将金棕色的长发在脑后低低绾起,露出整张娃娃脸和清晰的颈线,略施淡妆,葡萄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但更多的是沉静。
镜子里的自己,少了几分助理的随意,多了几分干练与柔美并存的正式感。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准备好的记录本和笔,走出房间。
媒体群访安排在市内一家高档酒店的会议室。我们到达时,里面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,各家媒体的记者济济一堂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、混合着各种电子设备气味和淡淡香水味的“工作氛围”。
檀健次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格纹西装,内搭浅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松开一颗,介于正式与随性之间,显得沉稳又亲和。他一出现,现场的闪光灯便亮成一片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我跟随李姐,尽量低调地走到预先安排好的、靠近侧幕的位置站定。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全场,及时应对可能的需求,又不会轻易闯入镜头。
群访开始。主持人简短开场后,记者们的问题便接连抛出。大多围绕着正在拍摄的这部作品,对角色的理解,拍摄中的趣事或困难,未来的工作计划等等。檀健次应对得体,回答既有深度又不失幽默,偶尔引发现场一阵轻笑或赞叹。
我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,手指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,记下问题要点和他的回答概要,同时留意着他的状态和可能需要的任何东西——比如水,或者需要确认的某个细节。
一切都很顺利,专业,平淡。我们之间,隔着闪烁的灯光、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提问声,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交流。他甚至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。
直到一个娱乐媒体的记者,在问完常规问题后,忽然笑着抛出一个略带八卦性质的问题:“檀老师,这次在S市拍摄这么久,感觉适应吗?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难忘的、或者有趣的事情,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?比如……有没有品尝到特别难忘的美食,或者遇到特别……印象深刻的人?”
这个问题看似寻常,却隐隐带着探究私人领域的意味。现场安静了一瞬,其他记者也饶有兴趣地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。
檀健次脸上笑容未变,身体姿态依旧放松,但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,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。他略微沉吟,语速平缓地开口:“S市很美,海风、美食都让人印象深刻。剧组氛围也很好,大家都很专业、很努力。难忘的事情……每天和这么优秀的团队一起创作,努力把最好的作品呈现给大家,这本身就是最难忘的。”他四两拨千斤,将话题重新拉回工作和团队,滴水不漏。
那个记者似乎还想追问,但主持人已经适时地接过话头,引导向下一个问题。
我暗暗松了口气,笔尖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他的回答无可挑剔,既满足了记者的好奇心,又没有泄露任何私人信息。这就是他,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,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群访接近尾声。按照流程,最后会有几分钟的媒体自由拍照时间。檀健次站在背景板前,配合着各个角度的拍摄,脸上始终带着标志性的、弧度完美的微笑。
闪光灯密集得让人眼花。我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看着他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心,从容不迫,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喧嚣与光华。这就是他的世界,一个我必须小心谨慎、甚至需要伪装才能涉足的领域。
心底那丝因为昨夜坦白而升起的隐秘勇气,在这样直观的差距面前,似乎又被压缩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拍照环节似乎出了点小状况。一个靠得比较近的摄影记者,为了寻找更好的角度,不知不觉中后退,后脚跟绊到了地上杂乱的电线,身体猛地向后一仰!
“小心!”旁边有人低呼。
电光火石间,站在背景板前的檀健次,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,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了那个记者的胳膊,帮他稳住了身形。
“没事吧?”檀健次问,语气关切。
“没、没事!谢谢檀老师!”记者惊魂未定,连声道谢。
这原本只是一个明星对工作人员(哪怕是媒体工作人员)再正常不过的、出于本能的善意举动。现场甚至响起几声赞赏的轻叹。
可我的目光,却死死定在了檀健次扶住记者后,立刻松开、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收回身侧的动作上。他的指尖,在松开的那一瞬间,几不可察地、非常迅速地蜷缩了一下,又立刻伸展开。
然后,他像是无意地,将那只刚刚扶过人的手,轻轻在身侧的西装裤缝上,蹭了一下。
一个极其细微、迅速到几乎没人会注意的动作。
但我看见了。
我的心跳,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他不是有洁癖的人。至少在公开场合,他从未表现出对肢体接触的明显排斥。扶住即将摔倒的人,对他而言是修养,更是下意识的反应。
那么,那个蹭手的动作……是因为什么?
我的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闪回昨天在摇晃的摆渡船上,我差点摔倒时,他那只骤然抬起又用力攥紧的手。还有后来,他问我“脚上的包还痒吗”时,那低沉声音里藏不住的关切。
一个荒谬却让我心跳加速的念头,猛地撞进脑海——
他是不是……在扶了别人之后,想到昨天没能亲手扶住我,所以……有点别扭?甚至,那个蹭手的动作,是不是一种下意识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……某种“区别对待”的心理映射?
这个念头太疯狂,太自作多情。可它一旦出现,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,缠绕住我的呼吸。
自由拍照时间结束。群访正式落幕。檀健次在工作人员簇拥下,礼貌地朝媒体点头致意,然后转身走向侧幕,准备离开。
他的目光,在走向侧幕的途中,终于像是“不经意”地,扫过了我所在的位置。
我们的视线,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这一次,不再是零点几秒的平静无波。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或许有一秒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方才应对媒体时的完美笑意还未完全散去,但底下却清晰地透出一丝询问,一丝……只有我能读懂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探询。仿佛在问:刚才没吓到吧?我处理得还可以吗?
我的呼吸微微一滞,握着记录本的手指收紧,然后,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对他点了点头。
他接收到了我的信号。眼底那丝询问化开,变成一种更沉静的、带着些许疲惫的安心。然后,他移开视线,和李姐低声交谈着,快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低下头,发现记录本边缘,已经被我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。
回程的车上,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些。李姐和檀健次低声讨论着刚才采访中几个可以后续跟进的宣传点。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,心里却还在反复回放那个“蹭手”的细节,和最后那一眼短暂而深刻的交流。
“谭助理,”李姐忽然回头叫我,“刚才记者提的那个关于‘难忘人事’的问题,檀老师的回答很稳妥,但我们可以从‘团队合作’和‘地域文化体验’两个角度,准备一些更具体的素材,下次类似场合可以更生动。你记录里有什么特别的点吗?”
我连忙收敛心神,翻开记录本:“有的李姐。檀老师提到过一次在渔港拍摄时,当地一位老渔民提供的帮助,还有对S市一种特色小吃的印象。我都记下了,稍后整理出来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姐满意地点点头。
檀健次靠在后座椅背上,闭目养神,仿佛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。但我知道,他在听。
车子快到酒店时,一直闭目养神的檀健次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倦意:“李姐,晚上和导演的饭局,帮我推了吧。有点累,想早点休息,再看看明天最后两场戏的剧本。”
李姐有些意外,但很快点头:“行,我去沟通。你这两天连轴转,是该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回到酒店,各自回房。我刚放下东西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是檀健次。
他: 鹅黄色很适合你。
他: 但下次别穿高跟鞋站那么久。
他: 脚疼吗?
我看着这三行字,刚刚在车上强自平复的心跳,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。他注意到了……注意到我穿了高跟鞋,还站了很久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为了搭配套裙而穿的、鞋跟不算太高却也不那么舒适的米色高跟鞋。脚踝和后跟确实有些隐隐作痛。
我: 不疼。谢谢檀老师。
他: 撒谎。
他: 药膏在抽屉里,自己涂。别让我再说第三遍。
他: 晚上好好休息。
还是那样带着强势命令口吻的关心。可这一次,我看着这些字,心里却像被温水浸泡着,又暖又涨。
他让我别穿高跟鞋站太久。他记得药膏在哪里。他让我好好休息。
这些细微末节的、隐藏在强硬语气下的在意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我无法招架。
我: 知道了。您也早点休息。
那边没有再回复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夕阳正在西沉,给远处的海面和城市建筑披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。
今天,我穿着他“记得”的鹅黄色裙子,站在他光芒世界的边缘,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。
我看到了他在聚光灯下的完美,也捕捉到了他无人察觉的、可能只与我有关的一丝别扭。
我们隔着人群,用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,交换了确认与安心。
他命令我涂药,叮嘱我休息。
鹅黄色很温柔。
聚光灯很刺眼。
但他藏在强势命令下的那点温柔,和他无人知晓的、可能因我而起的那丝别扭,却比任何色彩和光芒,都更清晰地,照亮了我心里那块名为“谭筱兮”的、小小的、不安的角落。
我知道,前路依然布满荆棘,需要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但至少此刻,在这片异乡的暮色里,我穿着他认可的裙子,感受着他笨拙而强势的关心,心里充满了沉甸甸的、真实的勇气。
他说,有他在。
那么,我就相信。
相信这场始于十年前后台泪水的漫长暗恋,终将在这复杂而真实的人间烟火里,找到它独一无二的、或许并不平坦,却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奔赴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