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归途与未接来电
S市的拍摄终于进入尾声。最后两场戏在一种略带伤感的氛围中完成,是主角与这片土地、与过去的自己告别的重头戏。檀健次的状态极佳,情感饱满而克制,当导演喊出最后一声“Cut!杀青!”时,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。
阳光很好,海风温柔。工作人员互相拥抱道别,合影留念。檀健次被导演、制片和主要演员们围在中间,脸上带着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释然笑容,真诚地与每个人握手、拥抱、交谈。
我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人群中心那个发光体。他从容应对,笑容得体,可我还是从他微微松开的肩线和偶尔望向远海的短暂出神里,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以及……完成创作后的某种空茫。
这种空茫,让我心里微微一紧。艺术家在掏空自己演绎一个角色后,总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吧。我想走过去,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递上一杯温水,或者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但现在,周围人太多,目光太杂。
似乎是感应到我的目光,他忽然转过头,视线穿越人群,准确地落在我身上。那空茫的眼神在看到我的瞬间,似乎找到了焦点,凝聚起一丝真实的暖意。他对我几不可察地、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嘴角勾起一个比面对旁人时浅淡、却真切得多的弧度。
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,却像一道暖流,瞬间驱散了我心头那点莫名的揪紧。我也轻轻回以点头。
杀青宴安排在当晚,酒店最大的宴会厅。气氛热烈,推杯换盏。檀健次作为绝对主角,自然是众人敬酒和围绕的中心。他喝得不多,但应对得宜,言笑晏晏。我坐在工作人员那几桌,远远看着,尽职地吃着东西,偶尔和小雯她们说笑几句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那个身影。
宴至中途,我看到他离席,走向洗手间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: 出来。走廊尽头的露台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抬头看向主桌,他的位置果然还空着。我放下筷子,对旁边的小雯低语: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“嗯嗯,快去快回,等下好像有抽奖!”小雯兴致勃勃。
我起身,尽量自然地穿过喧闹的人群,走出宴会厅。走廊里安静许多,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传来。我快步走向尽头那扇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。
推开门,南国夜晚湿润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花园里植物的清香。露台很大,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我,倚在栏杆上,望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。指尖一点猩红明灭——他在抽烟。
我很少见他抽烟。只有在极度疲惫,或者需要独处思考的时候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廊灯的光线朦胧地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,看不清表情,但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在夜风里飘散过来。
我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和他并肩站着,也望向远处的灯火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掐灭了烟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转向我。
“累了?”他问,声音带着一丝烟熏后的微哑。
“还好。”我摇摇头,“你呢?喝了不少吧?”
“应付而已。”他淡淡地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“明天就回去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回去,意味着回到那个更熟悉、却也更加复杂、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环境。意味着我们之间这种在异乡环境下,相对“宽松”的相处模式,将要面临更大的考验。
“怕吗?”他问,像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我诚实地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
他伸出手,不是碰我的脸,而是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。他的手心有些烫,大概是酒精的作用,干燥而有力。
“我说过,有我在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,“回去之后,一切照常。工作,生活。只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……”他顿了顿,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个让我心跳失控的小动作,“多了一个我。”
多了一个我。
不是“我是你的”,而是“多了一个我”。一种更平等、更亲密、也更具有承诺意味的表述。仿佛在说,从此以后,你的人生风景里,我将作为一个真实的存在,参与其中。
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。反手,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那你呢?”我抬头看他,鼓起勇气问,“回去之后,你会不会……觉得麻烦?或者……后悔?”问出这句话,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。这是我最深的恐惧。
他看着我,眉头紧紧蹙起,像是被我的问题刺到了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迫使我更清晰地看向他的眼睛。
“谭筱兮,”他连名带姓地叫我,语气严肃得近乎凶狠,“我最后说一次,不许再质疑我的决定,更不许怀疑我的心意。”他的拇指抚过我的下唇,带着薄茧的触感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“我檀健次做的决定,从不后悔。你,我既然抓住了,就绝不会放手。明白吗?”
他的眼神太炽烈,太认真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,几乎要将我熔化。那里面没有半分游移,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,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。
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不是害怕,是释然,是被如此坚定选择后的巨大冲击。我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。
他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,转而捧住我的脸,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。动作比刚才温柔了许多。
“别哭,”他低声说,带着无奈和心疼,“妆要花了。”
我破涕为笑,带着鼻音:“我没化很浓的妆……”
他也笑了,那个浅浅的梨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。他低头,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,像在S市酒店房间里那样。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,带着淡淡的烟草和酒气,却不难闻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亲密感。
“回去之后,可能会有一段时间,我们不能像在这里这样……随意。”他在我唇边低语,热气拂过我的皮肤,“要委屈你了。”
我摇摇头:“不委屈。”能这样站在他身边,能听到他说这些话,能感受到他真实的温度和心跳,我已经觉得像是偷来了全世界的光。短暂的分离和必要的掩饰,又算得了什么?
我们在露台的阴影里,额头相抵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远处宴会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。只有夜风,星光,和我们彼此交握的手,微微加速的心跳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先退开,松开了我的手,但目光依旧流连在我脸上,“出来太久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情绪。
他伸手,极其自然地,将我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。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廓,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率先转身,推开了玻璃门。
我跟在他身后半步,走回那片灯火通明和觥筹交错之中。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,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和坚定。
杀青宴在深夜结束。第二天上午,团队搭乘航班返回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和小雯坐在一起。檀健次和李姐坐在前排。一切似乎都恢复了“正常”。他偶尔和李姐低声交谈,大多数时间闭目养神。我则翻阅着这些天的工作记录,准备回去后的汇报材料。
只是,当空乘发放饮料时,他侧身接过自己那杯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后排,与我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。很短暂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就像老板确认下属是否安好。但我却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深意——是确认,也是安抚。
飞机落地,熟悉的城市气息涌来。大家各自拿了行李,在出口道别。檀健次被来接机的粉丝和几个熟识的媒体短暂围住,他微笑着签名、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,然后在李姐和保镖的护送下,走向专属的车辆。
我拖着行李箱,和宣传组的同事一起,走向另一辆安排好的车。
坐进车里,关上门,将外面的喧嚣和那道被簇拥着远去的挺拔身影隔绝开来。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,但很快又被手机震动打断。
他: 安全到家后告诉我。
他: 好好休息,倒时差。(附加了一个微笑的太阳表情)
我看着那行字和那个与他本人气质不太相符的、有点可爱的表情,嘴角忍不住弯起。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回到家,熟悉的环境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洗去一身风尘仆仆,换上柔软的睡衣,我瘫在沙发里,才感觉到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S市的一切,像一场绚丽又真实的梦。海风,礁石,灯塔,渔港,鹅黄色的套裙,聚光灯下的对视,露台阴影里的额头相抵和笃定誓言……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。
是真的。我和檀健次,真的开始了。
这个认知,让我即使身体疲惫,精神却有一种异常的亢奋。我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不知从何写起。
最终,我只写下了一行字:
「我们,回来了。带着一个只属于我们的、盛夏的秘密。」
合上笔记本,我走到窗边,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。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,没有新的消息。他大概也在忙吧,或者……在倒时差休息。
没关系。他说,回去之后,一切照常。
那么,就从明天开始,继续做好那个专业、冷静、毫不起眼的谭助理。
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藏好这个盛夏海风带来的、滚烫的秘密。
就在我准备关灯睡觉时,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一个没有储存名字、但数字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。
是檀健次的私人号码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秒接。
“喂?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躺下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电话那头很安静,能听到一点细微的电流声,和他平缓的呼吸。
“到家了?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比平时更低更沉,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,格外性感。
“嗯,刚洗完澡准备睡。”我小声说,耳朵紧紧贴着听筒,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“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轰——!我的脸瞬间爆红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。
想听听我的声音……
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我招架不住。我握着手机,手指都有些发颤,喉咙发紧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磁性,搔刮着我的耳膜。“吓到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我嘴硬,声音却细弱蚊蚋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明天……公司见。”
“……公司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传来。
我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的姿势,耳朵滚烫,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蜂巢,嗡嗡作响,甜蜜得发慌。
他特意打来,只是为了听听我的声音。
这个认知,让我蜷缩在被子里,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、傻傻地笑了起来。
归途的终点,不是结束。
而是我们之间,这场真正始于心照不宣的、隐秘而炙热的双向奔赴,正式拉开序幕的地方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。
而我的黑夜,因为这一通未显示姓名、只为听我声音的来电,而被点亮了最温柔的一盏星。
明天,公司见。
我的檀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