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薄荷糖的余韵
那颗薄荷糖,像一颗微型的、带着清凉咒语的星星,在我舌尖融化,甜意丝丝缕缕,渗进四肢百骸。海风依旧粗粝,阳光依旧刺眼,片场的嘈杂依旧如潮水般涌来退去。但我的世界,却因为口腔里这点微不足道的甜,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、被确认了的“特殊”,而变得无比清晰、坚实。
接下来的拍摄,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工作状态。注意力依旧高度集中在他身上,记录每一个可能需要助理跟进的细节,预判他的需求,但那份长久以来伴随我的、混杂着仰视与自卑的紧张感,却悄然淡去了不少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沉静的专注。我看着他沉浸在角色里,看着他与导演、对手演员探讨,看着他偶尔因为一个镜头不满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……我不再仅仅是那个心跳失序的粉丝,我在试着理解他作为艺术家的追求,作为团队核心的责任,甚至……作为一个男人,在向我展露那坚硬外壳之下,罕见的内里之后,是如何迅速戴回面具,继续他光芒万丈的工作的。
这让我着迷,也让我心疼。
休息间隙,他大多时候独自站在背风的礁石后看剧本,或者闭目养神。李姐和其他工作人员不会轻易去打扰他。只有我,会适时地递上温度刚好的水,或者他可能需要的外套。我们的交流简短而必要,眼神接触克制而平静,一切都完美地掩藏在繁忙的工作流程之下。
只有一次。
那是在下午转场,从灯塔去往一处废弃渔港的途中。大家坐在摇晃的摆渡船上,海风腥咸,引擎轰鸣。我坐在船舷边,看着飞溅的白色泡沫出神。檀健次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,戴着墨镜,看不出神情。忽然,船身一个较大的颠簸,我没坐稳,身体猛地向旁边歪去!
一只手及时地、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坐在我另一侧的一个场务大哥。“小心点,谭助理,这边浪大。”
“谢谢王哥。”我连忙道谢,坐稳,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噗通乱跳。
我下意识地朝檀健次那边看了一眼。
他依旧戴着墨镜,面朝大海,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。但我分明看到,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刚才在我歪倒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一下,又迅速落回原处,此刻正微微攥着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在担心。即使戴着墨镜,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,即使有别人出手相助,他身体的本能反应,还是出卖了他。
一股暖流,混着海风的咸涩,涌上我的眼眶。我迅速转回头,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破旧码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谭筱兮,要坚强。要配得上他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。
渔港的戏份充满了颓废和挣扎的意味,拍摄氛围比上午更加凝重。直到天色将晚,所有镜头才终于完成。
收工时,所有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。回程的车上异常安静,连最活泼的小雯都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海岸线。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早晨那颗薄荷糖的、若有似无的清凉甜意,而胳膊上,仿佛还能感觉到场务大哥扶住我时,檀健次那边骤然紧绷的气息。
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,共享着一个巨大秘密,却又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感觉,像在走钢丝。紧张,刺激,却也因为知道钢丝那头有他稳稳的牵引,而生出一种隐秘的、近乎叛逆的甜蜜。
回到酒店,大家各自散去休整。晚餐依然是自助形式,但我没什么胃口,只匆匆吃了点东西,便想回房间整理一下今天的工作记录。
刚走出餐厅,就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李姐和檀健次。他们似乎刚结束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。
“李姐,檀老师。”我停下脚步打招呼。
“筱兮啊,”李姐点点头,神色有些严肃,“正好,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明天下午剧组那边有个临时增加的媒体群访,原本没安排我们这边,但品牌方希望檀老师能过去露个面,配合宣传一下。时间不长,大概半小时。你准备一下,明天跟着去,负责对接和记录。”
“好的,李姐。”我立刻应下。
檀健次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是目光在我脸上掠过,微微颔首,算是知道了。
“另外,”李姐看了看檀健次,又看看我,语气放缓和了些,“筱兮,这两天工作强度大,你也辛苦了。檀老师这边我看着,你今晚就别熬太晚整理东西了,早点休息,明天媒体采访需要精神饱满。”
“谢谢李姐关心,我没事。”我笑了笑。
李姐又交代了两句,便先离开了。
走廊里一时只剩下我和檀健次。暖黄的壁灯下,空气似乎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拉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:“脚上的包,还痒吗?”
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,愣了一下,才摇头:“不痒了,药膏很有效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下方,“黑眼圈有点重。”
“……可能有点没睡好。”我低下头,下意识想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打量。
“不是让你别胡思乱想,早点睡吗?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责备,但更像是……无奈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我小声辩解,“就是在想工作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在我面前,不用撒谎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颤,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正看着我,墨黑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壁灯的光,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那里有倦色,有关切,还有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、柔软的纵容。
“媒体采访,”他忽然换了话题,“不用紧张。常规问题,按我们之前准备的回答就好。你在旁边,记录一下记者的问题和现场反应,回来我们复盘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
“明天穿正式点,但不用太刻板。”他又补充,目光扫过我的穿着,“那套……鹅黄色的西装套裙,就不错。”
我再次愣住。那套鹅黄色的西装套裙,是我为了可能需要的正式场合准备的,放在行李箱最底下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他……他怎么知道?
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:“上次在机场,你行李箱没关严,我看到了。”
只是……看到了?还是……特意留意了?
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朝我房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,“明天见。”
“……明天见,檀老师。”
我看着他转身走向电梯的高挺背影,直到电梯门合上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。
他知道我有那套裙子。他记得我眼睛下的黑眼圈。他看出我在“胡思乱想”。
这种被他细致入微地“看见”的感觉,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人心悸。
回到房间,同屋的小雯还没回来。我洗了澡,换上睡衣,坐在床边,并没有立刻休息。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、随身携带的笔记本。
翻开崭新的一页,我握着笔,迟疑了片刻。
然后,落笔:
「S市,Day 2。晴,大风。」
「他给了我一颗薄荷糖。在很大的风里。」
「糖很凉,也很甜。像他昨晚说的话,和他今天看我的眼神。」
「船晃的时候,他好像想伸手。我看见了。」
「他知道我有一套鹅黄色的裙子。」
「李姐说,让我别太辛苦。」
「可他不知道,靠近他本身,就是我十年人生里,最不辛苦、也最幸运的事。」
「檀健次,我好像……真的开始勇敢了。因为你说,有你在。」
写完最后一句,我合上笔记本,将它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一份不容玷污的珍宝。
窗外,南国的夜温柔深沉,海浪声依旧规律地拍打着海岸。
薄荷糖的甜意早已消散在唾液里。
但那份清凉的、令人清醒的、带着回甘的余韵,却久久地,萦绕在心头。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人生里所有的“甜”,都将与这个名字,这个人,息息相关。
而我,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