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海风里的薄荷糖
再次醒来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温暖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割出金色的光斑。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床边那把椅子还在原位,仿佛无声地证明着昨夜凌晨的那场短暂相拥和凝视并非梦境。
我坐起身,有些恍惚。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,没有昨日的惊涛骇浪,只有一种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、奇异的安宁,和一丝隐隐的、不真切的甜。
他真的来过。说了那些话。给了我那样的承诺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这不是梦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例行早安通知和今日拍摄计划。还有一条来自檀健次的私信,发送时间是早晨七点。
他: 早餐在餐厅。今天外景风大,穿那件米白色的防风外套。九点大堂集合。
语气简洁,公事公办,和以前无数个工作指令没有任何不同。仿佛昨夜那个在我床边守到天亮的男人,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幻影。
但我看着那行字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米白色的防风外套……他连这个都记得。那是我行李箱里最厚实的一件外套,颜色也是他上次随口说过“衬你肤色”的那件。
心里那丝不真切的甜,渐渐变得清晰、具体,像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一颗薄荷糖,清清凉凉,却带着直冲头顶的醒神和一丝回甘。
我迅速起床洗漱,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。眼睛还有些微肿,但用冰敷和遮瑕仔细处理后,已经不太明显。我换上他指定的米白色防风外套,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将一头金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格外清亮的葡萄眼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看起来依旧是一副专业干练的助理模样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内里发生了根本的改变。那种长久以来萦绕在眼底的、小心翼翼的怯懦和躲闪,似乎被昨夜的海风和承诺吹散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、内敛的光。
九点整,我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。
团队大部分人已经在了,正三两两聚着聊天,检查器材。檀健次和李姐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,正在看今天的拍摄通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牛仔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标志性的腕表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扫了过来。
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只有零点几秒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和看其他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,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半刻,便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,继续和李姐低声交谈。
但我清晰地捕捉到,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,那微微下垂的、浓密睫毛下,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温柔的笑意。还有他握着文件边缘、骨节微微用力的手指。
他在演。
在所有人面前,演一个与助理谭筱兮毫无特别之处的老板檀健次。
而我,也要演好我的角色。
“筱兮姐,早!”小雯跑过来,挽住我的胳膊,“今天去灯塔那边拍,听说风景超美!就是风真的超大,你穿这件外套够暖吗?”
“应该够。”我笑了笑,语气自然,“你带围巾了吗?海风灌脖子。”
“带了带了!还是筱兮姐细心!”
我们随着大部队上车,前往今天的拍摄地——一座建在临海悬崖上的白色灯塔。路程颠簸,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凉意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国植被和偶尔闪现的碧蓝海面,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、只有自己知晓的雀跃。
今天的戏份是几场情绪比较外放的对峙戏,需要演员有很强的爆发力。现场风很大,机器和人声都显得有些嘈杂。檀健次很快就进入了状态,和对手戏演员在镜头前激烈地碰撞着。风声,海浪声,演员充满张力的台词声,混在一起。
我像往常一样,守在监视器附近,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、外套和剧本。目光看似落在监视器画面上,实则余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狂风中衣衫猎猎、眼神如刀的身影。
他演得极好。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、挣扎、不甘,还有深藏眼底的一丝悲悯,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。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Cut!”导演喊停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檀健次瞬间从戏里抽离,微微喘着气,抬手抹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激烈情绪。
我立刻拿着保温杯和外套走过去。
“檀老师,水。”我将杯子递给他。
他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,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。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,很短的一瞥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,但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,泄露着刚才的消耗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将杯子递还给我,然后伸手接过了外套,却没有立刻穿上,只是搭在臂弯。“下一场戏的台词本,给我看一下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演戏后的微哑。
我连忙从包里找出相应的剧本页,递给他。指尖在交接时,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温热,我的指尖微凉。
触碰的时间不足半秒。
但我们都感觉到了。
我的指尖像被烫到,微微一蜷。而他,接剧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翻看起来,只是搭着外套的那只手,指节稍稍收紧了些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剧本上的一行,侧头对走近的导演说,“情绪转折我觉得可以再给一个近景,从眼神的变化切入……”
他们开始讨论起来。我退后半步,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,听着他们专业的交流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背上。灰蓝色的牛仔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背部线条。
海风真大啊。吹得我眼睛有些发干。
我悄悄低下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支随身带的眼药水,仰头滴了两滴。清凉的液体缓解了干涩。
“眼睛不舒服?”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我吓了一跳,差点把眼药水瓶掉在地上。一抬头,发现他和导演的讨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,导演去调整机位了,而他正微微侧身,垂眸看着我。距离不远不近,是刚好可以低声交谈又不显突兀的同事距离。
“没……有点干。”我小声说,迅速把眼药水塞回口袋。
“风大,正常。”他语气平淡,目光在我眼睛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极其自然地,从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银色锡纸包装的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
是一颗薄荷糖。
“含着,会舒服点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被海风吹散了些许,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。
我看着他掌心里那颗小小的、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的薄荷糖,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,不远处的导演在大声调度,嘈杂一片。
没有人会注意,顶流檀健次,递给他的助理一颗薄荷糖。
这只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举动。甚至可以解释为上司对下属寻常的关怀——风大,眼睛干,含颗糖润润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这是我们之间,心照不宣的密码。是昨夜承诺之后,在光天化日、众目睽睽之下,他递过来的第一颗,带着清凉甜意的“糖”。
我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从他掌心拈起那颗糖。锡纸冰凉,带着他指尖的余温。
“谢谢檀老师。”我低声说,将糖紧紧握在手心,仿佛握着一颗微型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已经布好光的拍摄位置,准备下一场戏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的薄荷糖渐渐被捂热。我悄悄剥开糖纸,将那颗清凉的、带着浓郁薄荷香气的糖粒放进嘴里。
瞬间,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,冲散了海风的咸腥和阳光的燥热。紧接着,一丝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,缓缓流淌进心里。
我望着他走向镜头的挺拔背影,在巨大的海风和嘈杂的人声中,轻轻合拢了牙齿。
咔嚓。
细微的声响,只有我自己能听见。
薄荷的清凉和甜意,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就像他昨夜的话语和今晨的指令,像这个无人察觉的递糖动作,像我们之间刚刚开始、需要小心翼翼隐藏却真实存在的一切。
初时清凉提神,甚至有些刺激。
而后,是悠长的、令人安心的回甘。
海风依旧呼啸。
拍摄仍在继续。
而我,含着这颗他给的薄荷糖,站在他的光芒之外,却第一次觉得,自己离这片光芒,如此之近,如此之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