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余震与晨光
门合上的轻响,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空气里还弥漫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味,混合着一点淡淡的、属于他的独特气息,无处不在,无声地包裹着我。
我依旧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边缘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小小的银色药膏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药膏管身的冰凉,和我掌心不断渗出的汗,形成奇异的触感。
他说的话,每一个字,都还在耳膜里轰鸣、回荡,带着灼热的温度,一遍遍炙烤着我的神经。
“住在我这里了。”
“我有点等不及了。”
“只有我,和你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不是梦。
真的不是梦。
可为什么,感觉这么不真实?像踩在厚厚的云端,深一脚浅一脚,随时会踏空坠落。
狂喜的巨浪稍稍退去,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——那是现实。冰冷的、坚硬的、无法忽视的现实。
他是檀健次。是站在娱乐圈风口浪尖,一言一行都被无数放大镜审视的顶级偶像。他的恋情,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绯闻,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,影响他的事业,他的形象,他奋斗了十几年才拥有的一切。
而我,谭筱兮,三十四岁,除了十年无望的暗恋和一张骗人的娃娃脸,一无所有。是他的助理,是他庞大团队中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,更是他万千粉丝中最普通、也最狂热的那一个。
这样的我们,怎么可能?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传来一阵闷痛。刚才被他话语点燃的勇气,在现实的冷风里,瑟缩着,摇曳不定。
可是……他捧着我脸时掌心的温度,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温柔,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“不许再说配不上”……又是那么真实,那么有力量。
我该怎么办?
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。一个穿着理智的黑袍,冷着脸,细数着一条条不可能和潜在的风险,催促我快逃,趁现在还没陷得更深,退回安全的位置,继续做那个默默仰望的助理。另一个则穿着粉色的、冒着傻气的裙子,举着“他喜欢我!”的牌子,在心脏上疯狂蹦跳,尖叫着让我抓住这奇迹般的馈赠,哪怕前面是悬崖也跳下去。
我痛苦地闭上眼,把脸埋进膝盖。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过于巨大的情绪反复冲刷后的精疲力竭和茫然无措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我吓了一跳,慌忙摸出来看。是工作群里李姐发的消息,汇报夜戏已顺利开拍,一切正常。还艾特了我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好好休息。
我定了定神,回复:“谢谢李姐,我没事,就是有点累先休息了。辛苦大家。”
刚发送,又一条私聊蹦了出来。
是檀健次。用他的工作微信。
他: 在房间?
他: 别胡思乱想。
他: 早点睡。
短短三行字,没有称呼,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。可我知道,这是他在片场忙碌间隙,抽空发给我的。是安抚,也是确认。
我看着那几行字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,想回复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终,只打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发送。
几乎立刻,那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几秒,又消失了。没有新的消息过来。
他大概在忙吧。或者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种隔着空间、心照不宣又小心翼翼的感觉,让我的心酸酸涨涨的。
我站起身,腿有些麻,踉跄了一下。走到浴室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睛果然肿得像桃子,鼻头也红红的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只有那双葡萄眼,即便红肿,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少了几分长久以来的怯懦和躲闪,多了一丝……被珍视过的、懵懂的光亮。
我用毛巾敷了敷眼睛,然后想起他给的药膏。慢慢地,卷起裤脚,露出脚踝上的蚊子包,按照他说的,又仔细涂了一遍。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皮肤的不适,也似乎带来了一点奇异的镇定。
做完这些,我躺到床上,关了大灯,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
窗外的海风似乎小了些,但海浪声依旧隐约可闻,像一种深沉而规律的背景音。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,脑子里依旧纷乱,但激烈的对抗似乎渐渐平息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……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。
逃吗?
逃到哪里去?辞职离开?回到没有他的、按部就班的生活里?
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心就像被剜掉一块,空洞地疼。
十年的暗恋早已深入骨髓,成为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。而今天,这暗恋得到了如此惊人、如此珍贵的回应。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十年,终于看到绿洲,即便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,我也无法说服自己转身,再次投入无边的荒芜。
檀健次。
这个名字,这个人,早已是我无法戒掉的毒,是我心甘情愿沉溺的深渊。
他说,慢慢来。
他说,有他在。
那么,就信他一次吧。也……信自己一次。
就这一次。赌上我全部卑微的勇气和十年的深情。
就算最后粉身碎骨,至少,我曾真实地触碰过我的星光。
这个决定一旦做出,心底那翻天覆地的震荡,似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,化作一种深沉的、带着钝痛却也带着一丝甜意的踏实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在药膏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里,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只是一片深沉的、安宁的黑暗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惊醒。
我猛地睁开眼,房间里一片昏暗,只有床头灯还亮着。天还没亮?我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四点十分。
敲门声又响了两下,很轻,带着克制。
是他回来了?
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,慌忙跳下床,赤着脚跑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果然站着檀健次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身上还穿着去片场时的黑色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,脸上带着夜戏后的倦色,但那双眼睛,在猫眼扭曲的视野里,依然亮得惊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门外的空气带着凌晨的凉意扑面而来。他看着我,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,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,似乎确认消肿了些,然后才看向我赤着的脚。
“怎么不穿鞋?”他皱眉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夜露的微哑。
“我……”我这才感觉到地板的冰凉,脚趾蜷缩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什么,往前一步,几乎是半强迫地,将我轻轻推回房间,然后他也跟了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,只有床头那一点暖黄的光晕。我们面对面站着,距离很近。他身上带着室外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海风味,还有一种工作后的、独特的疲惫感。
“吵醒你了?”他问,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转而摘下了自己的棒球帽,随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。
“没有……我本来也没睡沉。”我小声说,看着他摘下帽子后露出的完整面容。倦色明显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但五官在昏暗光线下,反而有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柔和。“拍完了?顺利吗?”
“嗯,还行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,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“就是……有点不放心你。”
不放心我。
我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,又软又酸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趾,“就是……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什么?”他向前挪了一小步,距离更近了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、属于夜晚和海风的气息。
“想……我们。”我鼓起勇气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想以后……怎么办。”
他的眼神深了深,里面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伸出手,这次没有犹豫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凉,但掌心依旧干燥温暖。
“害怕吗?”他问,拇指指腹在我腕间脉搏跳动的地方,轻轻按了按。
那里,正跳得飞快。
我诚实地点头:“怕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但……更怕失去你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太直白了,直白到让我脸颊发烫。可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。
他显然也愣住了,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。眼底那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,然后,像冰雪消融般,化开一片惊人的暖色和……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“谭筱兮……”他低喃着我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然后,他松开我的手腕,转而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,就像几个小时前那样。
但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加轻柔,更加珍重,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地承诺,“我向你保证,只要你不放手,我绝不会先松开。”
他的眼神太坚定,太真挚,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沉稳和担当,像一座山,瞬间镇住了我心里所有的惶惑不安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眼眶,但我努力睁大眼睛,不让它掉下来。只是用力地、深深地看着他,想把他此刻的模样,连同这份承诺,一起刻进灵魂深处。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贴上我的额头,鼻尖相触。这是一个比亲吻更让我心颤的姿势,充满了依赖和信任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,”他在我唇边低语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皮肤,“我会处理好一切。不会让你受委屈,更不会让你躲在阴影里。但在那之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稍微退开一点,看着我的眼睛:“我们需要小心。非常小心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保护你。明白吗?”
我懂。我当然懂。一旦曝光,他所要承受的压力或许巨大,但我将要面对的,可能是更可怕的网络暴力、人肉搜索和无穷无尽的恶意揣测。他是在用他的方式,试图为我筑起一道屏障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哽咽着点头,“我会……我会注意的。好好工作,不让人看出来。”
“不是不让人看出来。”他纠正我,指尖抚过我的眼角,“是我们之间,慢慢来。在别人眼里,你只是我最得力的助理之一。私下里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蛊惑,“我们有很多时间。”
私下里……我们。
这几个字,像蜜糖,缓缓注入我干涸了十年的心田。
“嗯。”我再次点头,这一次,心里充满了踏实的勇气。
他似乎终于放心了些,松开了我的脸,却转而揽住了我的腰,将我轻轻拥入怀中。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、纯粹的拥抱,带着安慰和力量。
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卫衣布料,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,闻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。我也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环住了他的腰。
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相拥。窗外,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,天际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。
海浪声依旧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不同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在我头顶轻声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我松开他,退后一步,仰头看着他。“你呢?你也快去休息。”
“我看着你睡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置疑,牵起我的手,将我带到床边,按着我坐下,然后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。
他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彼此,又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——如果忽略我们刚刚完成的那场剖白心迹的对话和拥抱的话。
“睡吧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海。
我躺下,侧过身,面对着他。隔着一臂的距离,在朦胧的光晕里,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影。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来,但这一次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静。
我慢慢闭上眼。
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我感觉到,一只温暖干燥的手,极轻极轻地,隔着被子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像是一个无声的、郑重的盖章。
盖章生效:从这一刻起,谭筱兮和檀健次,不再只是偶像与粉丝,老板与员工。
我们是,在深海里终于找到彼此频率的、两只孤独的鲸。
晨光,正一点点漫过海平面。